- +1
浦美的盧浮宮大展在精美華麗之外,蘊藏著怎樣的深意?
由浦東美術(shù)館與法國盧浮宮博物館合作開展的“圖案的奇跡: 盧浮宮印度、伊朗與奧斯曼的藝術(shù)杰作”展覽,已于2025年12月12日開幕。這是盧浮宮首次于滬上舉辦展覽,也是它歷次在中國舉辦的展覽中規(guī)模最為宏大的一次。

“圖案的奇跡”集中展出300余件盧浮宮館藏珍品。時間跨度上,橫貫16至19世紀;地理上,囊括亞、非、歐三洲;而門類,更是從陶瓷器、珠寶、玉石器物、玻璃制品、金屬制品,到地毯、書法、繪畫、雕塑、木質(zhì)雕刻物,無所不包。其中多件展品,甚至從未在盧浮宮本館或其他展覽公開亮相。

印度 約 1585—1615 年珍珠母片拼裝,金屬芯,銅釘執(zhí)壺:高33厘米托盤:口徑35.5厘米? 2024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Hervé Lewandowski

印度 約1585-1615年 珍珠母,金屬? 2024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Hervé Lewandowski。這兩件展品是盧浮宮最新收藏的展品,也是第一次和公眾見面。
曾為浦東美術(shù)館奧賽大展“締造現(xiàn)代”設(shè)計布展的法國知名設(shè)計師塞西爾·德戈,本次亦再度擔綱“圖案的奇跡”的展陳空間布局。浦東美術(shù)館的空間恢宏而空曠,最適合容納巨幅展品,以達至史詩般的視覺敘事。然而本次展覽的許多展品,卻多為精巧的匕首、華麗的筆盒,或是一對淚瓶、一雙瓷碟。少數(shù)大型展品,則多為富有伊斯蘭特色的花紋地毯。

帶馬首柄的匕首 印度 17世紀 鋼,玉,黃金,紅寶石,祖母綠。攝影:澎湃新聞 梁佳
這些與舊時伊斯蘭世界貴族們飲食起居息息相關(guān)的展品,或許并不會像一尊羅丹的雕塑那般,讓觀者體會到藝術(shù)的在場,也不會和那些殘損的器皿、銹跡斑斑的青銅器一樣,充滿濃濃古意。
策展人必須解決一個關(guān)鍵問題,即這些展品猬集于此的意義何在?它們將向中國觀眾敘述歷史,還是呈現(xiàn)藝術(shù)?若是前者,則它們并非重要歷史事件的證物;若是后者,則這些不具名的工藝品,似乎不符合一般觀眾對藝術(shù)的認知。
德戈另辟蹊徑,不再僅僅以歷史的韻律形成展覽的空間節(jié)奏,更要以色彩、光影和展品間高低大小的參差,讓觀者產(chǎn)生“一種打開珠寶盒的感覺”。整體環(huán)境是幽暗的,燈光獨獨留給展品,每一個展覽單元所特有的代表色,訴說著一種氛圍。
以中國為起點,由東到西,“圖案的奇跡”依循地理秩序展開,分別展示印度莫臥兒帝國、伊朗薩法維及卡扎爾王朝、奧斯曼帝國的藝術(shù)。這三大帝國,同為伊斯蘭世界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們出產(chǎn)的藝術(shù)珍品,既有各自的地域特性,又有伊斯蘭藝術(shù)的共性。
首個伊斯蘭政權(quán)倭馬亞王朝興起于藝術(shù)相對匱乏的阿拉伯沙漠,然其外圍,卻是以藝術(shù)成就著稱的拜占庭與薩珊波斯。早期伊斯蘭藝術(shù)家的技法,大多師承于周邊地區(qū)。隨著“大征服”之后王朝的統(tǒng)治鞏固,一種糅合了周邊各地特色,自成一派的視覺語言開始出現(xiàn)。

展覽現(xiàn)場,此為奧斯曼展廳,位于四樓。攝影:澎湃新聞 梁佳
觀者對伊斯蘭裝飾藝術(shù)的第一印象,往往是繁復(fù)華美的圖案、瑰麗絢爛的色彩,以及具象藝術(shù)的總體匱乏。最后一點,帶有東方主義的凝視,仿佛認定在伊斯蘭近乎絕對的反偶像崇拜觀念下,任何具象的表達都將讓位于抽象的圖案,而忽視了由于各自不同的歷史淵源,伊斯蘭世界中的各個地域,如印度、伊朗和奧斯曼皆形成了各具特色的藝術(shù)偏好。
建立莫臥兒帝國的,是身為察合臺突厥人的巴布爾。他自稱其父乃是征服者帖木兒的直系后裔,其母則為成吉思汗的直系后裔。巴布爾身后,諸位莫臥兒皇帝自矜于帝國作為帖木兒后繼者的身份,自然也沿襲了帖木爾對玉這種“勝利之石”的喜愛。

印度或伊朗 約1586—1588年 海象牙,黃金,黃銅,綠松石,黑色填料 ? 2018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Hervé Lewandowski
“圖案的奇跡”第一板塊,即集中展示了莫臥兒帝國的玉石加工藝術(shù)。這一藝術(shù)興起于統(tǒng)治印度次大陸的第四任莫臥兒皇帝賈汗吉爾在位時期,并在沙賈汗和奧朗則布治下蓬勃發(fā)展。而更早在巴布爾治下,帝國貴族們傾向于收藏帖木爾帝國時期的玉器。進口自中國的玉石制品,點綴著貴族們的日常生活。
但莫臥兒帝國時期,印度匠人擁有的玉石材料多為軟玉,并不適合直接雕刻。于是,他們發(fā)明了別具特色的昆丹技術(shù),以紅寶石、祖母綠、琺瑯或黃金鑲嵌于玉石之上,形成繁密圖案。
波斯帝國薩法維王朝與莫臥兒帝國幾乎同一時間興起。其版圖以今伊朗為中心,向東延伸至阿富汗,向西遠達亞美尼亞。薩法維王朝位于東西交匯處,能同時吸收歐陸和中國的藝術(shù)養(yǎng)分。波斯貴族對中國瓷器推崇備至。本地匠人們也積極仿制中國青花瓷,將這些仿品作為重要出口產(chǎn)品?!皥D案的奇跡”第二板塊,展現(xiàn)了中國瓷器的獨特紋樣對伊斯蘭世界的影響。這一影響將在第三板塊的奧斯曼藝術(shù)中延續(xù)。

孔雀紋盤 土耳其,伊茲尼克,約1540-1555年。釉陶,透明釉下化妝土上彩繪。? 2010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 Hughes Dubois
在大約制造于1540至1555年的孔雀紋盤中,青花瓷由青與白的簡單配色描繪出的雍容圖案,讓位于幾只高傲地占據(jù)畫面中央的孔雀??兹隔嵊鸷蜆淙~的綠色,花卉淺淡的粉色,附和著紋盤本身清亮的底色。

梅枝、郁金香、康乃馨與云紋磚 土耳其,伊茲尼克,約1540-1545年。釉陶,透明釉下化妝土上彩繪。
另一件展品梅枝、郁金香、康乃馨與云紋磚里,觀者能夠注意到一種對色彩明度、亮度與銳度的敏感,不同層次的藍色在此交疊為交響樂般洪亮的圖案。以收縮色的冷色調(diào),呈現(xiàn)那些富于律動感的,仿若不斷向外伸展的枝條。透過模仿,伊斯蘭世界的匠人們終于在瓷器領(lǐng)域找到了自己獨特的圖案表達。
這些圖案,這些由無名匠人制造的工藝品,既不屬于宏大歷史的線性敘事,也不屬于那個純粹而縹緲的,由偉大藝術(shù)家和精粹藝術(shù)品構(gòu)成的世界。
但它們是有生命、有呼吸、有記憶、有溫度的,仿若愛爾蘭西海岸阿蘭群島漁民所穿的阿蘭毛衫。如今我們依舊能在冬季日常的穿著中找到阿蘭毛衫的回聲,這些圖案被改造為充滿肌理效果的絞花紋路。
在阿蘭群島,毛衫上的每一種花型都有不同寓意。譬如,其最經(jīng)典的繩索紋路,也就是絞花,即代表漁民出海時使用的繩索,象征安全和好運;菱形紋路,則可保佑漁民獲得成功和財富。伊斯蘭世界的圖案藝術(shù),同樣無聲無息地滲透入我們當代的時尚場域。尤其在珠寶設(shè)計領(lǐng)域,伊斯蘭世界華貴復(fù)雜、巧奪天工的珠寶加工技術(shù),啟發(fā)了卡地亞兄弟在20世紀初的創(chuàng)作。

“玫瑰與夜鶯”圖案的書籍裝幀,伊朗,1775-1825年。內(nèi)刻薩迪《果園》詩句。攝影:澎湃新聞 梁佳
由此,我們追問,圖像何以成為奇跡?
或許,伊朗板塊里的淚瓶,已然昭示出整場展覽的意旨。它不訴說遙不可及的事物,而是轉(zhuǎn)向那久已故去的日常與情緒,讓我們明了,遠在千里之外,遠在幾百年前的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會為親人的離去悲哭,一樣會因清晨的一滴露水而眷戀這個世界。
在即將離開展廳之際,我們所看到的最后一件展品,是一座一比一復(fù)刻,以伊斯蘭藝術(shù)風(fēng)格精心裝飾的內(nèi)室。燈光透過窗格,在地面上形成如棋盤般規(guī)整,又如巴赫的音樂般雕鏤滿眼的圖案。我們突然明白,圖案可以成為奇跡,因為它就是生活本身。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lián)網(wǎng)新聞信息服務(wù)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yè)務(wù)經(jīng)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東方報業(yè)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