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對我來說，是每次跟我媽視頻時，她都在忙著做各種吃的，邊忙活邊滿臉期待告訴我：“等你們回家過年吃，再帶點回去吃?！?/p>

最近兩次，她在忙著做咸蘿卜。這是我媽每年冬天必做的一道咸菜，過年吃膩了大魚大肉的時候，酸辣可口的咸蘿卜就成了餐桌上的寵兒，消耗量巨大。我家開店后，有了很多空的小瓶瓶罐罐，我媽便直接用這些小瓶來裝咸蘿卜。不僅給我們，周邊的鄰居和到我家買東西的顧客，稱贊我媽咸菜做得好時，她也總會拿出一兩瓶，送給人家，干凈又方便。一道小咸菜，被我媽開發(fā)出了社交功能。

我媽的咸菜做得好，源自她喜歡吃咸菜。我們讀書后，明白了咸菜不利于健康，開始了對她漫長的科普路。經(jīng)過長期不懈的說教，她終于改掉了對咸菜的狂熱。但在年底時腌咸蘿卜，作為一種傳統(tǒng)，還是保留了下來，原因就是我媽所說的，為了我們回家和帶回城吃。

我們調(diào)侃，“好不容易讓你改掉了吃咸菜的習(xí)慣，你現(xiàn)在又讓我們吃。”媽媽總笑著說，“沒讓你們總吃啊，想家的時候，就拿出來炒點，留著慢慢吃嘛?！边@句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周末在家整理冰箱，冷藏層里，還有上次過年時我媽給的一瓶咸豆角，冷凍層里還有我爸做的臘魚。我跟我媽視頻說，我這舊菜吃得都快接到今年新菜的頭了。我爸在旁邊有點擔(dān)心地問，“這么長時間了，還沒壞嗎？你仔細(xì)看下，壞了就扔掉，別吃了?！蔽艺f我檢查過了，還是和剛從家里拿來的時候一樣，冰箱給力。

為什么還沒吃完？做飯不多是個原因，但好像真如我媽所說，我是刻意留到每次想家的時候，才做菜來吃。潛意識里，似乎是想用味覺的延遲享受來填滿一整年對家的想念。

幾年前，澎湃發(fā)過一篇夜讀《咸菜已寄，安心過年》，講述不能回家的那段日子里，一位父親給孩子快遞寄咸菜的故事。當(dāng)時就被這個故事打動了，現(xiàn)在我還記憶猶新。當(dāng)在外漂泊一年的游子，突然失去了過年回家團(tuán)聚的機(jī)會，媽媽做的咸菜就成了慰藉鄉(xiāng)愁的最好寄托。

其實，上海與我的家鄉(xiāng)早已通了高鐵，四個小時就能到家。但父母不喜歡我回家太多，他們覺得人成年以后，就應(yīng)當(dāng)獨立，專注于自己的生活和工作。他們寧愿在每次重逢時用各種投喂讓我“每逢佳節(jié)胖三斤”，寧愿在每次分別時把我的行囊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寧愿平時多打電話、視頻，也不愿我頻繁往家跑。

還有一種吃食是豆絲。將大米和綠豆（或黃豆）按一定比例泡發(fā)，磨成漿，再用松樹枝燒小火攤成一張張的薄餅。現(xiàn)做的豆絲呈淺綠色澤，口感松軟綿密，散發(fā)著糧食天然的清香。切成細(xì)條狀曬干，儲存起來就是上好的干糧，吃時拿出來泡開，下鍋煮，打個荷包蛋，扔一把青菜，就是一道簡便又質(zhì)樸的美食。

豆絲是安慶、武漢等地的特產(chǎn)。清代葉調(diào)元的《漢口竹枝詞》里，描寫武漢人“過早”的豐富多樣時，有“切面豆絲乾線粉，魚餐圓子滾雞湯”之句。

小時候讀過一本介紹家鄉(xiāng)風(fēng)土人情的書，里面有一個關(guān)于豆絲的傳說，說太平天國失敗后，英王陳玉成有一個探馬，攜家人到安慶太湖西北的山里避禍。春耕之際，一鄉(xiāng)紳帶著幾十鄰人，到這父女的田里栽秧，名義上是好心幫忙，實際是想趁機(jī)霸占。探馬的女兒很機(jī)靈，馬上提了茶水來到田頭，感謝鄉(xiāng)鄰幫忙，并表示要送午飯。回到家才發(fā)現(xiàn)，家里僅有大米和雜糧，如何做飯是個難題。無奈只得將存糧全浸入水中，再磨成漿，放在鍋里燙成薄餅，送到田邊。這20多個人從來沒有吃過這么好吃的食物，全都嘖嘖稱贊，也不好意思再行奪田之事。

這真是“食物教化人心”的樣本。大概只有中國人才想得出這樣的故事，也只有中國人讀到這樣的故事時會會心一笑，深深共情。

其實，豆絲的制作過程繁瑣，老家人多是親戚、鄰居搭伙作業(yè)、分工協(xié)作。我讀書那些年，父母忙于農(nóng)活和做生意，很少做豆絲。好在家鄉(xiāng)有一種習(xí)俗，做豆絲的人家，總會挑上幾張賣相最好、能體現(xiàn)自家最高水平的豆絲，疊好整齊地碼在一個大口碗里，給親戚和鄰居家送。所以，盡管自己家不做，但我年年都吃到了松軟噴香的豆絲。

后來看韓劇《請回答1988》，里面有鄰居互相送菜的場景。我瞬間想到了小時候老家人互送豆絲的往事。這才明白，那送的不僅是食物，也是淳樸真摯的親情、鄉(xiāng)情啊。

我讀大學(xué)后，爸媽也重啟了做豆絲。我媽總記得，我是家里最愛吃豆絲的人，而弟弟妹妹在武漢，平常想吃都能吃到。所以，每次離家返城時，我媽總會多給我裝一些干豆絲。想吃新鮮的，也有辦法：在網(wǎng)購平臺買，通過冷鏈運輸，到家化凍后就可以下鍋炒——當(dāng)然，口感是要差一些的。

除了咸菜、豆絲，我廚房的抽屜里，還有很多干菜。那是每次回家我媽讓我?guī)?，幾年下來陸陸續(xù)續(xù)攢下來的。因為曬得夠干、存儲得當(dāng)，至今還都完好，沒有變質(zhì)、生蟲。每次提起，父母總讓我把留得太久的扔掉一些，我口頭上答應(yīng)著，但心里舍不得。

我知道，只要舊菜接新菜的時光還在繼續(xù)，最后終究還是要浪費掉一些，但我總希望那個時刻來得晚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