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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女兒,愿意像自己的媽媽?|翻翻書·書評

“你看你多像她。你終究是你母親的孩子,不管你愿不愿意。”馬來西亞作家林雪虹在《林門鄭氏》所回望的,是一位在家庭與時代夾縫中度過一生的母親。
母親年少離開校園,靠裁縫手藝謀生,在長期的勞作中支撐起一個并不穩(wěn)定的家庭。她是能干、堅韌的女性,卻也不斷被生活消耗、被現(xiàn)實拖拽。正是在這樣的母親身上,女兒的抵抗和書寫顯得尤為復雜。
林雪虹曾努力遠離母親的生活邏輯,母親對金錢的焦慮、對現(xiàn)實的妥協(xié),令她心生厭倦,她試圖以求學與出走,劃清兩代女性之間的界線。然而,當母親經(jīng)歷疾病和身體衰弱,生活能力逐漸被剝奪,照護、陪伴與反復確認生死成為日常,那些曾經(jīng)被否定的習慣與恐懼,悄然在女兒身上重現(xiàn)。母親的處境不再只是“過去的故事”,而成為一種正在逼近的現(xiàn)實。母女之間橫亙著的,不僅是情感的裂隙,更是女性在相似困境中的繼承與重復,以及她們各自進行的選擇。
《林門鄭氏》像是一種遲來的對視:在失去之后,重新辨認那個曾經(jīng)被簡化為“母親”“妻子”“林門鄭氏”的女性個體。作者用漫長的書寫,試圖將母親從稱謂與角色中解放出來,也同時審視自己在這段關系中的冷漠、逃離與無能為力?!读珠T鄭氏》所引發(fā)的,并不只是悼念與認同,更給我們帶來了關于母女關系、生老病死、女性命運的深刻思考。
此前,我們發(fā)起了《她沒有自己的名字,只被叫作“林門鄭氏”|翻翻書》的征集活動,最后選出三位讀者寄送了這本書。在十天的共讀過程中,她們從各自的生命經(jīng)驗出發(fā),在閱讀過程中給出了自己關于母女關系、女性處境、代際命運的體悟和回應。
以下是她們的書評:

母女以不同方式,進行著相同的抵抗
文|余其芬
在漢字構(gòu)成的文學世界里,馬華文學曾處于“邊陲”地帶,近年來才逐漸被越來越多的讀者熟知。一提起馬華文學,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野豬渡河》《猴杯》這類風格的作品。它們似乎滿足了一部分讀者對于東南亞地區(qū)的想象,密集的文字如同一場熱帶暴雨,讓人無法喘息,暴力、血腥、殖民與被殖民、家族糾葛,魔幻奇詭。直至我又讀了黎紫書的《告別的年代》與《流俗地》,才對馬華文學有了新的認識,或因為女作家特有的細膩,也或許與性別無關,文學和文化本身就具有多樣性,馬華文學展現(xiàn)出溫和日常的一面,藏著華人社會的蕓蕓眾生相。
因為對《流俗地》的喜愛,讓我想去探訪書中“銀霞”的故鄉(xiāng)怡保,2025年,時隔十年,我再度踏上馬來西亞的土地,卻因時間緊迫,終究匆匆掠過了怡保。馬來西亞的許多地方,像過曝的膠卷,讓人覺得時間在此凝固,那里的華人后裔操著一口廣東或閩南口音的國語,緩緩生活。某個街頭和我擦肩而過的婦女,會否也像《林門鄭氏》中的母親那樣,在漫長歲月里失去了自己的姓名,成為一個大家庭中不起眼的注腳?其實,她也有自己未能實現(xiàn)的夢想、有著回不去的故鄉(xiāng)。
如何面對至親離世前最后的時光,是每個人生命里難解的一道題,要提筆寫下這些日子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剛翻開這本書時,我總想起許飛那首《父親寫的散文詩》,書里的母親也“老得像一張舊報紙”。

一直到母親患病甚至去世后,作者才試著去了解她的一生。母親并非生來就是“林門鄭氏”,作為“鄭錦”的她,曾是一個獨立的少女,雖然沒有受過太多教育,仍然敢一個人去新加坡學習裁縫,還開了一家裁縫鋪,把這項手藝教給更多女性。曾經(jīng)裁縫鋪也風光過,母親穿著自己縫制的洋裝,年輕氣盛,那或許是她最好的時光。丈夫沉迷賭博后,母親扛起七口之家的生活重擔,她是否把失望也縫進密集的針腳里,讓一切都歸于平常?
作者林雪虹一直想逃離母親,這是物理和心理距離上的雙重逃離,或許是母親讓她回憶起烏拉港家里的貧窮,或許是她責怪母親不能果斷地離開無能又自負的父親,那種情感愛恨交織,最終讓人只能回避。到最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仍保留著母親的影子,揮之不去。這樣的母女關系讓許多在東亞家庭中長大的女性有所共鳴。小時候,我們會不自覺地模仿母親,但當自我意識覺醒,母親想把上一代人的想法強加到我們頭上,母女間就會變得劍拔弩張。母女關系在很多情況下比愛情還要復雜,畢竟你很難能拂袖而去,很多問題需要花長達一生的時間去和解。
回頭看母親鄭錦六十多歲的一生,居然這樣短暫,到最后她仍懷揣著一點希望,嘗試各種偏方。十幾歲時,她就是那樣地反抗命運,派發(fā)裁縫鋪的名片,甚至想和人合伙做生意,即便屢戰(zhàn)屢敗。林雪虹花了六年寫下這個故事,用文字留存下母親活過、反抗過的證據(jù),了解母親未曾提及的那些從前,懂得母親性格背后的成因。我想盡管母親離開了人世,但母女倆最終達成了某種和解,那是兩代人以不同方式進行著相同的抵抗。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一生
文|熱依木
如果將讀后的感想濃縮為一句話,大概是一個疑問句:女人啊女人,你在忍耐什么?女人啊女人,你在等待什么?
忍耐丈夫的掠奪,忍耐兒女的索求,忍耐命運的蠶食。等待中獎的彩票,等待下一樁生意,等待不再到來的未來。
通常而言,你很難想象一個完全不認識的人的生活,但閱讀鄭錦的一生,并沒有什么難以理解的事物,也許對于女性來說,這是一種近乎普遍的詛咒:不顧一切逃離某種宿命的同時走進另一種殘酷的命運。從后輩的眼光來看,她們近乎愚昧,溫順又麻木地接受作為兒女絕對無法忍受的生活,為什么不走呢?為什么不逃呢?答案是,這已經(jīng)是她作為自己的先驅(qū),能過上的最好的生活。從前我一直苛責我的母親,為什么不嘗試一種新的生活,新的開始,為什么不給自己一種新的可能性,開始母親會找出種種借口,隨著我言語的越發(fā)尖銳,她憤怒、悲傷,最后沉默,她用近乎絕望的語氣跟我講: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那時候我還太年輕,認為人的一生從沒有太晚,永遠有機會有可能,我輕視她,就像文章里的女兒,我漠視她,任她在生活的苦海中掙扎,卻不為她提供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那時候我母親在痛苦不堪時會希望獲得我的安慰,就像文中的母親希望女兒為她祈禱,真的需要相信上帝嗎?真的需要會禱告嗎?不是的。只是想要安慰而已。而我,我站在母親的肩膀上獲得了太多,我把人生想得太過簡單,把改變想象得太過容易,本該站在她身邊的女兒卻冷漠地告訴她,你一切的不幸都是自己造成的。直至自己出門闖蕩,才明白放手一搏需要巨大的勇氣,而壓死駱駝只需要一堆稻草,最最悲哀的是,我也是其中一根,恐怕還是那最后一根稻草。我明白書中字里行間未曾言明的悔恨,為什么沒有再多理解她一些呢?如今的我困于名為穩(wěn)定的牢籠不可自拔,才終于明白,我們的母親們走出大山、走出田地,到底需要多少勇氣,沒有人不想獲得向往的生活,她已經(jīng)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種種感想是寫自己的母親,但神奇的是這同樣我在閱讀過程中感受到的母親,她們在命運尺度中近乎重疊,鄭錦的一生,我也想到了自己母親的一生,更看見了未來的自己,或者說未來我的女兒眼中我的一生。我感到脊背發(fā)涼,這是我們背負的相同的詛咒。逃離某種生活,然后去過在后輩眼里不值得過的一生。這樣講似乎非常不近人情,但也無需感到悲觀,這正說明我們一代代的女性在不斷地前進,越走越遠。我想這也算是一種鼓勵,從山上到小鎮(zhèn),從小鎮(zhèn)到省城,盡管我們飽嘗悲苦,但至少走上了自己選擇的道路。
李娟在文章中講,一切都是暫時的,所以她從不曾畏懼生活的改變與動蕩,盡管她知道這種暫時將持續(xù)到生命盡頭。我想我們都是這樣,總在不斷逃離,哪怕這種逃離將持續(xù)到生命的盡頭,所以不要害怕,不要悲嘆,生活沉重而漫長的努力,縱有遺憾,依然會有很好的時候,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度過完整的一生。

女兒的憤怒,為何總是指向媽媽?
文|Sternstunde
錦,錦緞,一種織物,作為華美的裝飾,實用的蔽體之物,似乎總和女人的手分不開,也和女人的命運分不開。她們的一生,似乎總要做男人光輝燦爛一生的華美裝飾,既要上得廳堂,營造嬌妻幼子在懷的幸福模板;也要做他們在外打拼時所謂的“賢內(nèi)助”。這樣的名字,似乎暗含了“林門鄭氏”的一生,她活成了林家的一塊錦,自然也就不必保留自己的名字了。
好在她有女兒,將她從葬禮上那塊小小的“林門鄭氏”木牌上,一個在傳統(tǒng)家族觀念里無名的女人,一個模糊的賢妻良母符號,從舊物堆里被一點點打撈、拼湊出來,她是鄭錦。雖然她已塵歸塵、土歸土,并不在意自己的一生到底是什么身份被人祭奠,但最起碼,我們這些讀者知道,有這樣一個軟弱又堅強、隱忍又堅決、過于在意錢財又樂于助人的女人,她在這個世界活過。

我們總愛說,在歷史車輪的碾壓下,誰都無法幸免,鮮有反抗的余地,鄭錦的一生,就是這樣的一生。出生于動亂貧瘠的年代,生長在舊式婚姻仍大行其道的社會下,嫁給荒唐的賭博丈夫……她一方面順從,不再讀書、早早掙錢、嫁人;另一方面,又深刻認識到輟學的苦悶,堅決支持女兒上學,多番忍耐以維護家庭的完整,做一個傳統(tǒng)的、聽話的妻子,但同時她不顧丈夫反對地支持子女,撐起一個家的大事小事,開鋪子、辦學校,幫助其他女性靠手藝立足。她計較每一分錢的出處,甚至到了讓兒女們厭煩的程度,但關鍵時刻,又愿意拿真金白銀幫助落難的親友……這樣一個復雜的、多面的、有局限性也有進步性的女性,在她身份之外有自己發(fā)光時刻的女性,不該被一塊小小的“林門鄭氏”木牌掩蓋。
還好,她的女兒,撥開母女之間漫長而潮濕的隔閡,選擇去看見這個母親,去認識她的種種曾經(jīng)不被自己理解的行為。這些被家庭瑣碎所掩蓋的瞬間,成了母女關系改變的轉(zhuǎn)折點,也讓作者意識到,她身上的很多習慣、認知,那些支撐著她努力向前的品質(zhì),原來是來自于曾讓她有很多不滿的母親。
我不由得思考,作為女兒,為什么我們憤怒的箭頭總是指向媽媽呢?為什么那么多由家庭地位、性別處境所引發(fā)的不滿,總是輕而易舉地歸咎到媽媽身上,卻輕飄飄地略過了塑造媽媽的那些因素?女兒,在傳統(tǒng)的家族關系中,是弱者;女性,在傳統(tǒng)的社會分工下,是第二性,這種客體式的被放置,讓我們挫敗、無助、憤懣、遷怒于同為弱者的母親,讓我們?nèi)绱思鼻械叵胍獎冸x掉我們身上屬于母親的那部分影響。但明明,我們可以選擇理解彼此、認識彼此,站在同一戰(zhàn)線,撕掉那些身份標簽,讓我們單純以“你”和“我”的身份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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