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日，美軍發(fā)動針對委內瑞拉軍事行動后，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隨即在記者會上宣稱，美國大型油企將進入委內瑞拉，投資數(shù)十億美元，修復嚴重破損的石油基礎設施，“并開始為美國賺錢”。

1月9日，特朗普與美國石油巨頭公司高管舉行會議，要求這些美國石油公司盡快前往委內瑞拉進行石油投資，并承諾稱“你們將獲得全面的安全保障”。但多位美國石油公司高管就下一步投資委內瑞拉的公開表態(tài)較為謹慎。

美委石油的百年愛恨史

委內瑞拉的現(xiàn)代石油工業(yè)發(fā)端于20世紀初。第一批油井出現(xiàn)在該國西北部的馬拉開波湖一帶。1922年12月，湖岸的巴羅索二號油井發(fā)生井噴，持續(xù)一周，每天噴出約10萬桶原油。此后，大量工人和企業(yè)向湖區(qū)聚集，形成早期的采油與服務體系。到1928年，委內瑞拉已躍升為全球最大的石油出口國之一。

外資很早便深度進入委內瑞拉油田開發(fā)，其中美國和英國企業(yè)走在最前。憑借距離近、資金足、技術強等優(yōu)勢，美國公司逐步在委石油產業(yè)中占據更突出的地位。二戰(zhàn)以后，民眾主義風靡拉美大陸（編注：盡管英文世界用populism統(tǒng)稱民眾主義與民粹主義，但拉美和國內學界都強調拉美的民眾主義有其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民粹主義的特征）。民眾要求政府照顧中下層民眾利益，收入進行再分配，并對國家經濟體制進行改革。委內瑞拉政府開始通過立法手段，強制要求跨國石油公司上繳半數(shù)利潤，并于20世紀70年代實施了徹底的石油國有化。到20世紀末，委內瑞拉又在市場化浪潮下重新向外資開放油氣業(yè)務，美國公司隨之擴大參與。1997年，委內瑞拉對美石油出口達到歷史峰值，每天160萬桶，雙邊能源關系一度高度緊密。

但新自由主義改革的紅利并未惠及底層，反而因社會分配不均引發(fā)了劇烈的政治反彈，這成為查韋斯政府1998年上臺的關鍵推力。對于查韋斯政府而言，掌控石油不僅是政治宣言，更是生存基礎。石油既是委內瑞拉最穩(wěn)定的外匯來源，也是政府財政的支柱。為獲得推行社會政策與治理改革的資金，查韋斯推動石油行業(yè)結構重組，要求外資企業(yè)讓出控制權，由國家掌握更大的決策空間與收益分配權。2007年前后，這一重組進入更激烈階段。委內瑞拉對一批私營和外資資產實施收歸國家管理，其中包括?？松梨凇⒖捣频让绹緟⑴c的油氣項目。與此同時，雪佛龍選擇與委政府達成安排，以較低股權繼續(xù)留在當?shù)剡\營，成為少數(shù)得以“留場”的大型美國企業(yè)。

這場重組在當時鞏固了查韋斯的執(zhí)政基礎，但也留下了長期的爭議與糾紛。國際仲裁機構隨后裁定委內瑞拉需向撤資的外國公司支付數(shù)十億美元賠償，但委方因經濟困境和政治立場長期未履行相關義務。這筆懸而未決的欠賬，逐漸被美國政界轉化為“被盜資產”的敘事來源。如今，美國政府高調宣稱要“取回”石油財富，正是借助這一歷史爭議，將原本偏商業(yè)與法律層面的糾紛，延伸為軍事介入與強控石油工業(yè)的政治理由。

為何是委內瑞拉？

表面上看，這是特朗普第二任期為兌現(xiàn)競選承諾、緩解國內通脹壓力而必須走的一步險棋。特朗普多次宣稱希望把油價壓到每桶50美元，而當前油價仍在56-58美元附近徘徊。隨著中期選舉臨近，油價這一最直觀的民生指標被重新抬高，降低能源成本也就順勢成為其對外政策中最急迫、最容易被量化展示的目標之一。

但問題在于，美國油企本土增產并不聽命于政治口號。多數(shù)石油公司對加大勘探力度和擴充產能保持謹慎態(tài)度，因為每桶50美元恰好逼近盈利底線。若油價長期偏低，不僅會擠壓投資回報，也可能反噬美國頁巖油產業(yè)，而頁巖油資本恰恰是特朗普的重要政治支持者。

在這種回應選民訴求與既得利益集團妥協(xié)的矛盾之間，特朗普政府轉向了更為激進的“重商主義”地緣策略，發(fā)動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控制委內瑞拉以達到以下三重目的：一是確立美國西半球能源霸權，維持能源戰(zhàn)略優(yōu)勢；二是降低美國油價，直接回應國內選民對燃油負擔的訴求；三是實現(xiàn)“特朗普推論”，削減中俄等域外大國在西半球的影響力。

在操作層面，美國已經與委內瑞拉過渡政府達成協(xié)議，委內瑞拉將向美國提供5000萬桶原油，且會無期限地持續(xù)供應。這些原油將由美國進行銷售，所售款項存于受美國控制的賬戶內，再由美方決定如何分配給委內瑞拉臨時當局。

更重要的是，委內瑞拉的原油類型對美國煉油體系具有現(xiàn)實吸引力。委內瑞拉擁有約3000億桶儲量，當前日產量約90萬桶，不到全球日消費量的1%。其原油以重質為主，往往需要與稀釋劑（石油腦）混合才能輸送，且含硫量高、加工難度大，通常只能以折扣價出售。但對美國而言卻未必完全不利，因為美國墨西哥灣沿岸集中了大量大型煉廠，美國十大煉廠中有九家位于該地區(qū)。這些煉廠在幾十年前的設計初衷，就是加工來自加拿大、墨西哥和委內瑞拉等國的重質高硫原油。相反，美國近年新增產量更多來自頁巖油，偏輕質低硫，并不總能與部分煉廠的原料需求完全匹配。于是，委內瑞拉重油對美國石油加工業(yè)而言，具有獨特吸引力。

美國石油公司對投資委內瑞拉態(tài)度冷淡

特朗普拋出的“千億美元委內瑞拉石油計劃”，在美國石油公司內部并未激起預期中的熱情。表面上看，這些公司有機會收回過去被征用的資產、重新拿到開采權，但對體量巨大的石油巨頭而言，這并不是一筆足以改變基本盤的爆發(fā)性收益。僅以規(guī)模衡量，?？松梨?、雪佛龍和康菲石油的年銷售額合計已超過5000億美元，委內瑞拉項目即便帶來新增收入（約百億美元級別），也很難成為決定性增量。正因如此，在當前低油價的市場環(huán)境下，面對該國因長期投資不足和管理混亂而幾近癱瘓的基礎設施，投入數(shù)百億美元進行重建顯然是一筆風險極高的買賣。

正因如此，美資巨頭的態(tài)度呈現(xiàn)出明顯的兩極分化。真正具備規(guī)模與重油技術、理論上最有能力推動大規(guī)模增產的康菲和?？松梨?，迄今并未釋放重返委內瑞拉的明確信號。兩家公司在20與21世紀之交經歷過資產被國有化的沖擊，留下長期糾紛與風險記憶。在這種背景下，它們更可能選擇觀望，等待更穩(wěn)定的政治安排與更清晰的投資保障，而不是立即回到一個規(guī)則仍可能再次變化的市場。

相比之下，唯有雪佛龍選擇留守，并與當局保持工作層面的接觸，因此具備一定的現(xiàn)場基礎與擴張條件。但即便是雪佛龍，也并非積極加碼的姿態(tài)。雪佛龍確實準備了在特定情形下擴大業(yè)務的方案，但需委內瑞拉具備人員、資產安全與資金自由流動等前提條件。

企業(yè)態(tài)度之所以冷淡，還在于政治風險的高度不確定性。特朗普政府宣稱將在可預見的未來繼續(xù)控制委內瑞拉油氣資產，并可能調整許可與制裁安排，使美國控制的油輪銷售“合法化”。這種機制雖然能暫時維持美國煉油廠的原料供應，并為華爾街創(chuàng)造可支配的資金池，但本質上是一種“殺雞取卵”的權宜之計。對于任何委內瑞拉執(zhí)政當局而言，若為了換取美方資金而公然配合這種近乎“托管”的銷售模式，無異于政治自殺，必將引發(fā)國內激烈的抗議，可能會導致現(xiàn)有臨時政府垮臺。

從長遠看，要重振委內瑞拉能源產業(yè)，還需該國統(tǒng)治階層進行更多政治和監(jiān)管方面的改革。特朗普政府把注意力集中在資源的控制與變現(xiàn)上，卻對治理、治安與社會風險缺乏同等投入。在企業(yè)看來，這意味著項目的不確定性不會自行消失，只會在未來以更高的成本回到賬本上，這也是美國石油公司普遍選擇謹慎甚至冷淡的根本原因。

（李俊霖，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院博士生、上海交通大學國家戰(zhàn)略研究院戰(zhàn)略研究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