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國外專家學者“齊魯訪學駐研計劃”是為貫徹落實習近平主席提出的全球文明倡議，深化文明交流互鑒，由山東省委宣傳部指導，尼山世界儒學中心、中國孔子基金會、山東大學共同發(fā)起，山東出版集團大力支持，立足山東儒家文化資源富集優(yōu)勢，架設國際人文交流合作橋梁的一項重要舉措。

近日，“齊魯訪學駐研計劃”訪問學者、韓國西江大學宗教學系主任、韓國宗教學院院長金在榮接受中國孔子網(wǎng)“尼山會客廳”專訪，分析儒學在中韓兩國的傳播演變與本土化發(fā)展，探討傳統(tǒng)儒學智慧對破解現(xiàn)代社會難題的現(xiàn)實價值，為深化兩國人文交流、促進文明互鑒提供了獨特視角。

中國孔子網(wǎng)：作為“齊魯訪學駐研計劃”訪問學者，您在儒學發(fā)源地山東訪學期間，有哪些經(jīng)歷給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金在榮：首先，我想對這個項目表示感謝。對我個人來說，能夠在儒家思想的故鄉(xiāng)了解儒學是一種莫大的榮幸。我在沒來到中國之前，對中國的了解大多來自西方視角，來到山東后，發(fā)現(xiàn)儒家思想并沒有消亡，儒家是真正活著的精神傳統(tǒng)。這不是某種概念性思辨性的傳統(tǒng)，而是日常生活的傳統(tǒng)，滲透于山東人以及其他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方式中。這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歷史上人類的精神生活世界。

中國孔子網(wǎng)：這些經(jīng)歷是否讓您對儒學在不同文化中的傳承與發(fā)展有了新的思考？

金在榮：是的，這關系到更深刻理解不同國家的文化背景，它一直在提醒我思考如何努力做好一個真正的人。儒家思想實際上是在教給我人文的態(tài)度，人文的情感和人文的行為方式，即對于他人來說我們?nèi)绾握J真做人，真正做人。所以自從來到這里之后，方方面面真的很打動我。

中國孔子網(wǎng)：近期韓國總統(tǒng)李在明訪華時提到要深化中韓人文交流，而“齊魯訪學駐研計劃”作為山東推動儒家文化國際交流的重要載體，已吸引多國漢學家參與。您認為該項目對促進中韓儒學研究界的深度合作有哪些價值？

金在榮：我非常高興地得知韓國總統(tǒng)李在明被邀請訪華，我發(fā)現(xiàn)習近平主席和李在明總統(tǒng)雙方都非常適時地表達了同樣的關注，或者說一種內(nèi)在和諧的思想，提出了以和諧的價值觀來團結東亞地區(qū)間文化的建議，以及很多其他方面的建議。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齊魯訪學駐研計劃”這個項目，讓學者們?nèi)ニ伎既绾巫屛覀児餐娜祟愇幕?、共同的生活方式得到進一步研究。所以從學術層面來說，我認為這個項目非常重要，這個項目讓我們學者思考東亞地區(qū)之間該如何深入的面對彼此，如何不再是表面的接觸，而是深入的結合。我們該如何真正滿足情感上的內(nèi)在聯(lián)系、文化上的互相聯(lián)結，尤其是“齊魯訪學駐研計劃”正在為我們提供一種新的方式，從當代人類膚淺的邂逅中尋求突破，更深入的參與到人類更深層次的情感中，并在風云詭譎的全球環(huán)境中攜手前進。

中國孔子網(wǎng)：儒學在韓國社會有著深厚的傳承基礎，從您的研究視角來看，儒學在韓國的傳播過程中形成了哪些獨特的本土特色？這些特色如何影響韓國人的日常倫理與社會治理觀念？

金在榮：在韓國，儒家思想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韓國的任何文化傳統(tǒng)，都可以看到儒家思想的框架，在當代韓國的任何生活方式中，也能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例如，當你去韓國基督教會時，去教堂時，你會發(fā)現(xiàn)儒家化的基督教版本和儒家基督徒。當你去佛寺的時候，你也可以看到非常儒家化的佛寺和佛教徒。如果你去看韓國的其他精神傳統(tǒng)，或者非宗教的世俗傳統(tǒng)，你也能發(fā)現(xiàn)這種生活體系，這意味著儒家的框架體系在韓國的生活方式中仍然非常活躍。這說明如果我們不理解這種儒家框架體系，就幾乎不可能理解韓國人的生活方式，也不可能理解韓國人在其文化和社會背景下對待世界、對待自己、對待他人的態(tài)度。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儒家思想確實是構成韓國生活方式的重要支柱之一。

中國孔子網(wǎng)：您認為這些特點對韓國人的日常倫理和社會治理觀念有何影響？

金在榮：儒家思想不僅重視個人對他人的態(tài)度，還重視個人對社會、對家庭、對政府的態(tài)度。在社會治理和社會倫理中，儒家思想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保留了很多儒家精神特質(zhì)。

中國孔子網(wǎng)：在您看來，作為中韓兩國共同的文化基礎，儒家思想在促進兩國人民交流方面可以發(fā)揮怎樣的獨特作用？

金在榮：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認為研究中國和韓國時，會在文化層面找到很多共同點，都與孔子和儒家思想有關?？鬃邮悄銈兊南茸?，不僅是生理的先祖，還是文化的先祖，他也是其他很多方面的先祖。對韓國人以及其他鄰國來說，孔子是文化上的先祖，雖然孔子不是韓國人，不是越南人，不是日本人，但他仍被當作一位文化先祖，這使得韓國人追隨孔子的思想。在這個意義上，孔子的這一特征非常類似于亞伯拉罕。對于猶太民族來說，亞伯拉罕是全體猶太人至關重要的共同先祖，是他們生物性或生理性的祖先。但對于廣大基督徒來說，亞伯拉罕是一位文化先祖，精神先祖?？鬃硬皇琼n國人，但他像是一位文化先祖。這就是為什么韓國人愛戴孔子，以及他的精神思想和社會倫理體系。

中國孔子網(wǎng)：中韓儒學大會已成功舉辦12屆。您認為中韓兩國在儒學研究領域各自具備哪些優(yōu)勢？從東亞儒學文化圈的視野角來看，兩國學界如何共同挖掘儒學的現(xiàn)代價值以應對全球性挑戰(zhàn)？

金在榮：這也是非常有趣非常好的問題。根據(jù)我對中國和韓國儒學研究項目的有限了解，這個會議是專門針對大學的交流項目，尤其是在韓國。我建議舉辦更廣泛的會議和交流項目，尤其是旨在擴大全球范圍內(nèi)的儒學研究交流和未來合作的項目。例如，更多的大學應該進一步與儒學的中韓研究項目聯(lián)系起來，這樣做就會得到更好的拓展，不僅僅是一個特定的領域，一個特定的關注點，一所特定的大學，不再是單一的層面，不再是單純的聚焦哲學的研究，或聚焦理論的研究，或聚焦文獻的研究，也可以是與儒學有關的人文應用研究或應用社會科學研究等更多的項目交流。比如旅游研究，這是我們在東亞地區(qū)共同人文網(wǎng)絡建設中非常重要的課題，可以從旅游研究角度研究孔子及其思想精髓。如果更深入地培養(yǎng)這些研究方向，我認為旅游研究將迎來全新的發(fā)展前景，不僅僅局限以商業(yè)為導向的研究，而是升華到人文關懷的東亞文化建設層面。

中國孔子網(wǎng)：韓國歷史上將儒學與本土宗族制度、科舉體系結合，形成了“家禮”“鄉(xiāng)?！钡忍厣d體；中國則在近現(xiàn)代經(jīng)歷了儒學與馬克思主義的融合創(chuàng)新。您如何看待這種“同源異流”的發(fā)展路徑？

金在榮：儒家思想最初是在4世紀從中國傳到韓國的，但新儒學（宋明理學）是在14世紀傳到韓國的。所以幾乎在現(xiàn)代化之前，儒家思想一直在韓國人的生活方式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發(fā)揮了500年的作用。在現(xiàn)代化之后，儒家思想仍然存在于韓國人的生活方式中。所以朝鮮王朝時代的生活方式一直沒有消失。它仍然在許多方面銘刻在我們韓國人的心靈中。在父母子女關系中，兄弟姐妹關系中，民眾與政治家關系中，以及很多其他關系中，依然可以發(fā)現(xiàn)儒家印記。儒家思想在韓國還是非?；钴S的一種生活方式。我們還把儒學教育從學校教育體系中獨立出來，建立鄉(xiāng)校體系。雖然與朝鮮王朝時期相比，鄉(xiāng)校目前并不是那么普遍，但仍有幾所活躍的鄉(xiāng)校。盡管鄉(xiāng)校數(shù)量很少，但不可否認，在公共教育體系中，直接或間接地，以儒家思想為主導的教育精神仍然存在。

在政治方面，我認為如果不理解儒家的情感、儒家的內(nèi)在價值觀，就不能夠正確理解自己的國家和其他國家，哪怕只是外交性的膚淺理解。所以在這個意義上，儒家思想是韓國生活方式之所以形成、之所以閉環(huán)、之所以轉變的一種支柱或框架。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認為許多世俗的意識形態(tài)也被刻上儒家或儒家精神的內(nèi)在生活印記。根據(jù)我對中國的有限了解，儒家思想與馬克思主義和社會主義的真正精神非常契合，因為儒家的人文思想并不反對所謂的政治意識形態(tài)。儒家思想與馬克思主義互相打上對方的印記，這是一種雙贏。因此，借用儒家的框架體系，馬克思主義可以更加繁榮，而21世紀的馬克思主義也可以帶有更多儒家精神的印記。

中國孔子網(wǎng)：儒學在中韓兩國的傳播過程中，既共享“仁”“禮”等核心概念，也在具體實踐中衍生出差異。您如何看待這種“共性中的個性”？

金在榮：我認為這也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叭省薄岸Y”等方面的問題，中國人與韓國人對此的認知非常相似，但這些概念是如何被用于當?shù)氐纳罘绞?，適用于本地化的背景呢？根據(jù)我的理解，中國人對“仁”的關注帶有中國式的印記，在中國的歷史上似乎有對于“仁”的非常長久的思考。韓國人在歷史上也對“仁”進行過長久思考。由于這個原因，中國人和韓國人都表現(xiàn)出對他人的寬廣的共情和理解。比如，盡管我們彼此談得不多，但我們貼心的知道別人在想什么，別人的感受是什么，所以我們已經(jīng)關注或照顧了別人的思想、感受、行為。我認為這是韓國人和中國人之間非常重要的共同點。當然在具體實踐“仁”的過程中，中韓之間有區(qū)別，但我不認為有本質(zhì)不同。所以我認為這是能夠讓韓國和中國走到一起的非常具有文化性聯(lián)結的地帶。

中國孔子網(wǎng)：若以“比較儒學”為視角，您認為兩國學者如何通過對話厘清差異、提煉共識，進而為全球文明互鑒提供更豐富的“東方樣本”？

金在榮：我們已經(jīng)談了很多關于韓國與中國之間的學術交流。根據(jù)我有限的研究，眾多學者已經(jīng)構建了一個相當大的框架體系。但是目前，我們應當考慮一些更為具體的研究?，F(xiàn)在是時候讓我們更深入地關注特定領域的探索研究了。比如，在人類活動中，微笑是非常重要的，哭泣也是非常重要的，但孔子在一生中是如何表達他的哭泣，表達他的沉默呢？據(jù)我的研究，還沒有人重點研究過。所以現(xiàn)在的確應該考慮對孔子本人和儒家思想做一些更具體的研究了。

今后我們的探討，必須更具體地關注情感表達或思維表達的批判心理學或精神性研究，例如，大笑、微笑、手舞足蹈、希望、愛、拒絕等情感體驗。這些非常具體的內(nèi)在價值觀，非常具體的情感流動，應該被給予全新的研究。但直到現(xiàn)在，我認為我們都只是習慣于對儒家思想進行概念思辨性的描繪，如今是時候結合種種現(xiàn)代課題，以不同的方式參與儒家的情感價值研究了。

所以，以人類問題為例，我認為應該更多從以人為本的人性尊嚴的角度，去考慮和我們一樣的人，而不是只考慮嚴苛狹隘的人權問題，我認為人性尊嚴不僅應當用來思考儒家價值觀的深層意義，也應當用來思考如何構建人文的載體，使我們在全球背景下能夠互相理解我們的人性。

中國孔子網(wǎng)：儒學不僅是倫理哲學體系，其“天人合一”“格物致知”等思想還蘊含著對人與自然、認知與實踐關系的深刻思考。在當今全球生態(tài)危機與科技革命（如人工智能、基因編輯）加速演進的背景下，您認為儒學能否為構建“科技倫理”或“可持續(xù)發(fā)展觀”提供獨特的東方智慧？

金在榮：在人工智能時代，這是一個非常恰當?shù)膯栴}。我認為孔子可以給我們很多好的建議！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必須認真地重新思考孔子是如何傾聽“無聲之樂”的，換言之，他是如何去理解這個世界的。孔子一直在關注禮崩樂壞的問題，他認為應該恢復“禮樂”，這樣一來，所有人，不僅是人，還有天，以及萬物，都能和諧匯聚。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孔子是非常有創(chuàng)造性的，在他生活的動蕩時代中致力于恢復秩序，這是他真正想讓他的學生關注的方面。甚至在他非常艱難的時期，充滿悲劇的時期，他依然關心禮樂秩序的恢復，這明確體現(xiàn)了孔子在聆聽宇宙之樂時的態(tài)度，即他認知這個世界的態(tài)度，他真切希望人間萬物能夠順著“禮”來和諧相處。所以我們應該關注一下孔子在這一點上的態(tài)度，關注一下21世紀的生態(tài)問題，以及諸多外交問題，思考當代社會正在失去什么，去思考如何通過禮樂的情感來恢復秩序，讓禮樂仍然在我們的現(xiàn)代生活中產(chǎn)生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