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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感官地圖

埃菲爾鐵塔
埃菲爾鐵塔從每個街角俯視你,無論站在協(xié)和廣場、勝利女神像、先賢祠還是榮軍院,它都面向你,近在咫尺——也提醒你始終是這座城市的觀眾,而非居民。這座曾被鄙夷的鋼鐵巨獸,早已成為巴黎永恒的坐標,也是所有外來者位置感的隱喻。
我住在香榭麗舍與蒙田大街的交叉口。每次穿過蒙田大街,都像穿過一層無形的香水幕布——奢侈品櫥窗的精美幻覺與行人身上的定制西裝,共同演繹一場關(guān)于欲望與品位的劇集??諝庵袕浡骷移放频奈兜篮拖闼臍堄?,這是巴黎給予嗅覺最直白也最復(fù)雜的一場盛宴。但轉(zhuǎn)過街角,地鐵站口濃烈的尿騷味會瞬間刺破幻覺:精致需要代價,排泄不需要。這氣味的陡然切換,是巴黎給我上的第一課:感官享受在這里有嚴格的階級分區(qū)。

蒙田大街
夜晚,我沿著香街的璀璨光流走向凱旋門,它與鐵塔遙遙相望,像兩座無聲的信號燈,標記著巴黎走進現(xiàn)代的航道。人行道上,踩著滑板逆行的送餐員與拖著行李箱的游客構(gòu)成危險的編隊,奢侈品店的保安用目光為玻璃幕墻內(nèi)的世界劃著無形的界河。我路過時,一個保安對耳機低聲說了什么,玻璃門立刻打開——不是我屬于這里,而是我的衣著暫時符合布景要求。
從協(xié)和廣場的埃及方尖碑下出發(fā),走進冬日蕭瑟的杜樂麗花園,烏鴉在沙地上啄食著不確定的食物。寒冷的天氣里,橘園美術(shù)館像一座溫暖的玻璃花房,因為莫奈的巨幅睡蓮,門口永遠排著哈著白氣的長隊?;▓@門口,背著沖鋒槍的巡邏士兵以固定頻率踱步,他們的存在本身已成為當代巴黎的常規(guī)布景,像冬日呼吸一樣自然,也像呼吸一樣令人不安。
花園另一側(cè)的圣誕集市人聲鼎沸——空氣被熱紅酒的肉桂、土耳其烤肉的辛香與熱巧克力的甜膩占據(jù)。我舉著酒杯,看西班牙海鮮飯的繽紛色彩,Raclette奶酪融化的溫暖儀式,草莓巧克力鍋里旋轉(zhuǎn)的甜蜜。唯獨烤栗子攤例外:攤主無一例外表情嚴肅,帶著手套一個一個給栗子翻面,我買了一個,滾熱的栗子在紙袋里悶出苦澀的氣息,仿佛真的背負了什么沉重的東西。
鏡頭之內(nèi),孩子們在旋轉(zhuǎn)木馬上尖叫,父母忙著拍照,這是屬于他們的節(jié)日的豐腴記憶。鏡頭之外,一位非洲移民正在向游客兜售發(fā)光玩具,乏人問津,他尷尬地走向下一位游客——節(jié)慶的光流照不到所有角落。
花園盡頭,盧浮宮金字塔前的人群如聯(lián)合國大會,只是掃碼入園的閘機取代了紙質(zhì)門票。我轉(zhuǎn)身走向塞納河,朝巴黎圣母院走去。修復(fù)工地依然還在,上次我坐在對岸長椅上,看工人們用激光清洗中世紀石材上的煙塵,焊槍的火花在暮色中明滅。
今天陰天,室內(nèi)光線幽暗,水晶吊燈如一只明亮但沒有穿透力的螢火蟲?;ù霸诨璋抵懈裢庑涯浚诩忭斉c陡峭斜坡組成的哥特骨骼里,這個圓尤顯完美。走到另一側(cè)的玫瑰花窗時,陽光正好刺破云層,彩色玻璃過濾的天光無比瑰麗——與斜對面奧賽博物館鐘樓內(nèi)漫射的、蒙塵的日光,是兩種信仰。

巴黎圣母院
圣壇前的小蠟燭可以掃碼donation,神圣性需要眾籌。我掃了二歐元,屏幕跳出感謝頁,古老的組織也與時俱進。或者說,這個龐大組織屹立不倒的原因,正在于強大的組織能力和審時度勢。旁邊的華人志愿者用普通話向游客講解修復(fù)細節(jié),欣慰之余我突然意識到:年輕一代留學(xué)生,終于從景點的消費者變成了遺產(chǎn)的維護者——只是賬單仍由游客支付。
左岸的文藝氣息是精心保存的標本。在丁香園咖啡館,可頌酥皮碎落在見證過存在主義辯論的桌面上,鄰桌游客正用自拍桿尋找"海明威角度",菜單價格足以讓當年的存在主義者集體沉默。窗外,共享電動滑板車嗖地掠過,后座上系著面包店的紙袋——存在主義的余韻,如今只夠配送一個18歐元的三明治。
然而蒙帕納斯墓園讓所有喧嘩歸于寂靜。在薩特與波伏娃樸素的合葬墓前,白色石板上除了口紅印,還多了幾枚彩虹徽章和環(huán)保貼紙。這些新鮮的印記,比任何雕像都更生動地訴說著:有些思想從未死去,它們化為了愛與身體、政治與當下的記憶。但石板也有被清理過的痕跡——管理員每周都要刮掉商業(yè)涂鴉和二維碼廣告。他告訴我,"思想遺產(chǎn)需要抵抗的不只是時間。"他遞給我刮刀,示意我試試。我刮掉一個租房廣告,膠痕黏在刀刃上,像揭不掉的皮膚。
向東越過塞納河,巴士底是我第一次來巴黎時住的地方。這里曾是革命的象征,如今七月柱的金色天使腳下,是地鐵口吞吐不息的人潮。白天,市集里有魚販嘹亮的叫賣聲、奶酪攤前悠長的講解,還有主婦籃子里長棍面包與鮮花的搭配藝術(shù)。但面包價格已是十年前的兩倍,花攤旁多了兩家有機食品店——工人區(qū)的身份正在被按揭月供重新定義。

夜色降臨后,rue de Lappe街區(qū)的脈搏變了節(jié)奏。第一次住這里時,我以為巴黎人是朝伏夜出的動物。霓虹燈接管天空,空氣里混合了電子樂的底鼓、爵士小號的即興,以及開香檳的清脆"砰"聲。在昔日的工人聚居區(qū),穿皮衣的樂手與畫廊主共飲,墻上"黃馬甲"運動的涂鴉被新刷的街頭藝術(shù)半遮半掩。革命的血性似乎已轉(zhuǎn)化為創(chuàng)造力的荷爾蒙,在酒杯與音符間流淌。但凌晨兩點,垃圾車碾過碎酒瓶的聲音提醒我:這場派對需要有人第二天清掃。
若要尋找當代藝術(shù)最原始的心跳,就向北上山,去往蒙馬特。我避開圣心堂前擁擠的臺階,鉆入rue des Abbesses旁蛛網(wǎng)般的小巷。畫廊櫥窗里展示的不再是古典杰作,而是發(fā)光的幾何體、用地鐵票拼貼的城市地圖。我數(shù)了數(shù),七年前的12家傳統(tǒng)畫廊,如今已有8家變成了潮玩店和數(shù)字藝術(shù)空間。那些數(shù)字藝術(shù)空間里,區(qū)塊鏈證書比作品本身更受買家關(guān)注。
在Place du Tertre,為游客畫肖像的藝人固然商業(yè),但只需轉(zhuǎn)個彎,在rue Lepic的斜坡上,就有街頭畫家用粉筆重塑人行道,他們的作品將在下一場雨中消逝——一種屬于蒙馬特的、瞬間的永恒。我特意尋訪藏于民居間的蒙馬特葡萄園,這座最后的鄉(xiāng)村遺跡像一顆固執(zhí)跳動的老舊心臟,而它的門票現(xiàn)在也需要官網(wǎng)預(yù)約。站在高地邊緣俯瞰全城,風(fēng)很大,但空氣里充滿隨心所欲的氣息。我看到了巴黎最本質(zhì)的矛盾:它一邊用文物保護條例精心守護過去的榮光,一邊放任最前衛(wèi)的思想在縫隙中瘋長——只要后者能產(chǎn)生足夠的旅游收入。
如今,我的感官地圖終于完整。沿著塞納河邊走,游船發(fā)出汽笛的轟鳴,游客朝橋上的人揮手致意——這是人到他鄉(xiāng)才會有的、超出日常的熱情。雖然天氣寒冷,依然有人穿著短衣短褲沿河岸跑步,也有衣著精致的老紳士迎著風(fēng)悠然散步。手風(fēng)琴聲傳來,橋洞下,流浪者依偎在被褥里,這里是他的家。
這座城市慷慨地提供舞臺,讓精致與潦倒、永恒與瞬時、神圣與世俗、保守與激進同臺演出。但這舞臺有嚴格的票務(wù)分區(qū):有人是VIP座,有人是終身站票,有人只能在后臺陰影里生存。
我?guī)ё叩陌屠璧貓D背面,漸漸滲出另一種現(xiàn)實的氣味。每一次踏入這座城市,我既是赴宴者,也是盛宴的一部分——只是賬單由誰支付,盛宴便為誰而設(shè)。那些未被標記的盲區(qū),那些擦痕里滲出的氣味,才是這張地圖真正的坐標。它們提醒我:我的觀察本身,就是一場需要預(yù)付門票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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