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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有無影響?
風景
一般認為,杜甫在以文為詩方面對韓愈的影響比較大。但是,鮮聞關(guān)于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的影響的討論。究竟是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本來就沒有產(chǎn)生影響,還是人們忽視或低估了這種影響?這個問題值得探討。
關(guān)于“以文為詩”的界定,筆者另有專文研究,提出應(yīng)以“將散文句法融入詩中”為標準。本文將基于這一觀點展開論述。
要探討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有無影響這個問題,我們首先要對李白是否以文為詩作出判斷。事實上,以文為詩是李白詩歌創(chuàng)作中一個比較顯著的特點,只是人們很少從以文為詩的角度著眼而已。如果說杜甫的以文為詩是偶一為之,那么李白的以文為詩就屬于司空見慣了。且看其《蜀道難》中的例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然后天梯石棧相鉤連。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沖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苊突ⅲΡ荛L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再看《戰(zhàn)城南》中的例句:“去年戰(zhàn),桑干源;今年戰(zhàn),蔥河道。……匈奴以殺戮為耕作,古來唯見白骨黃沙田。……乃知兵者是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痹谶@兩首詩中,散文化的句式是相當密集的。其它散見于詩中的例句也很多,如“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保ā秾⑦M酒》)、“達也不足貴,窮也不足悲”(《答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遠別離》)、“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江夏贈韋南陵冰》),等等,舉不勝舉。這類散文句式的出現(xiàn),正是以文為詩的寫法。
接下來,我們從不同的角度,梳理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的影響的脈絡(luò)。
我們先從基礎(chǔ)性的工作入手——從詩歌文本中,發(fā)現(xiàn)李白對韓愈產(chǎn)生影響的實例。且看韓愈的《調(diào)張籍》這首詩: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伊我生其后,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剪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瑯。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太山一毫芒。我愿生兩翅,捕逐出八荒。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顧語地上友,經(jīng)營無太忙!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
這首詩集中反映了韓愈對李杜的高度評價,并表達了追隨李杜的強烈愿望,簡直是一篇尊李杜、學李杜的宣言,信息量很大。試歸納出幾點:(1)韓愈主張李杜并重,對李杜極為推崇。(“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保?)表現(xiàn)出強烈的學李杜的愿望。(“伊我生其后,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薄拔以干鷥沙?,捕逐出八荒。”)(3)無論是“尊崇”還是“追隨”,始終是李、杜并舉,沒有單說李或單說杜。(4)強調(diào)了李杜詩“汪洋恣肆”“奇險”的一面。(“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保?)提到了學李杜的收獲。(“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
這首詩明確無誤地告訴我們,韓愈不但學杜甫,而且學李白,并沒有厚此薄彼。
再看下面兩首詩。
李白《贈孟浩然》: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云。
醉月頻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韓愈《醉留東野》:
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
吾與東野生并世,如何復(fù)躡二子蹤。
東野不得官,白首夸龍鐘。
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
低頭拜東野,愿得終始如駏蛩。
東野不回頭,有如寸筳撞巨鐘。
吾愿身為云,東野變?yōu)辇垺?/p>
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無由逢。
李白詩句為“白首臥松云”,韓愈詩句為“白首夸龍鐘”,都用了“白首”一詞,這也許是巧合。但是,李詩中有“松云”一詞,韓詩中同時出現(xiàn)“長松”“云”(“吾愿身為云”)兩種意象,難道也是巧合?我認為,韓詩的“松”“云”是由李詩的“松云”派生出來的。更“巧”的是,韓詩從“韓子稍奸黠,自慚青蒿倚長松”直到結(jié)尾,正是李詩“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之意。尤應(yīng)注意的是,這兩首詩還有一個更關(guān)鍵的關(guān)聯(lián)點:孟浩然和孟郊都姓孟。我相信,韓愈寫《醉留東野》的時候,一定受到了李白的《贈孟浩然》的啟發(fā)。通過對李、韓這兩首詩的比較,我們可以看出,李白對韓愈的影響,是確實存在的。
李白詩中多次出現(xiàn)“大鵬”的意象,而韓愈的《忽忽》,也出現(xiàn)了相同的意象,原詩如下:
忽忽乎余未知生之為樂也,愿脫去而無因。
安得長翮大翼如云生我身,乘風振奮出六合,絕浮塵。
死生哀樂兩相棄,是非得失付閑人。
再如,韓愈詩中“騰身跨汗漫”(《調(diào)張籍》)的意象,與李白《古風》其十九中“虛步躡太清”、“駕鴻凌紫冥”的意象,非常相似。
然而,具體到以文為詩的層面,李白對韓愈有沒有影響呢?回答當然是肯定的。
譬如,韓愈詩《馬厭谷》云:“馬厭谷兮,士不厭糠籺。土被文繡兮,士無短褐。彼其得志兮,不我虞。一朝失志兮,其何如?已焉哉,嗟嗟乎鄙夫!”結(jié)尾處感嘆詞疊用,與李白《蜀道難》中“噫吁嚱!危乎高哉”的相似度非常高,學李白的痕跡比較明顯。
如果考察李、韓詩中的四言句式,那么李白以文為詩對韓愈的影響的脈絡(luò)就更為清晰了。李白寫過《來日大難》《上崔相百憂章》等四言詩,他的雜言詩中,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四言句,如《蜀道難》中的“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夢游天姥吟留別》中的“列缺霹靂,丘巒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都是四言句。他的《雪讒詩贈友人》雖為雜言詩,實際上差不多全是四言句?!丢氫跗贰度f憤詞投魏郎中》等雜言詩中的四言句也非常多。四言詩及雜言詩中的四言句,說白了就是以文為詩,因為四言句式往往是古文句法。
對盛唐詩人而言,四言詩已近乎“老古董”,將要被時代淘汰了,四言只用于贊辭、祭文、銘文等特定文體,很少有人再用四言寫詩。在杜甫詩集中,你就看不到四言詩,連四言 詩句也沒有。(《桃竹杖引贈章留后》中的“重為告曰:杖兮杖兮”不能算四言詩句。)李白的復(fù)古情結(jié)比較重,所以還沒有把四言徹底丟棄。
到了中唐,愿意使用四言句式的詩人就更少了,但是韓愈是個另類,仍然對四言詩很留戀。這也難怪,因為韓愈本來就具有強烈的復(fù)古傾向。韓愈的《元和圣德詩》《鄆州溪堂詩》《剝啄行》等詩,都是四言體。組詩《琴操十首》,整體上看也可以歸為四言詩。他的某些雜言詩中,四言句也不少,如《古風》:“今日曷不樂,幸時不用兵。無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賦,去汝不顧。此州之役,去我奚適。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好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日?!?/p>
對韓愈來說,在作詩仍沿用四言句式方面,唐代跟他趣味相投的前輩詩人,也只有李白了。韓愈把李白當成榜樣,接受其影響,是不言而喻的。
我們也可以結(jié)合韓愈所處的時代背景,考察李白詩風對韓愈的影響。中唐詩壇盛行尚奇之風,韓愈詩歌“奇崛險怪”的特征,正是中唐詩人尚奇之風的典型標志。值得注意的是,
前人論李白,就好用一個“奇”字,如“奇之又奇”(殷璠)、“才大語終奇”(錢起)、“以奇文取稱”(元?。鹊?。杜甫說他“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皮日休說他“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劉棗強碑文》),其實都是強調(diào)一個“奇”字。李白的詩,在語言運用上確實具有“奇”的特征,如“白發(fā)三千丈”“燕山雪花大如席”之類的夸張以及“噫吁嚱!危乎高哉”等以文為詩的寫法,便是其“奇”之所在。韓愈作為中唐詩壇尚奇之風的領(lǐng)軍人物,受其影響當是順理成章的事。例如,韓愈有奇句“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嵬插花里”(《奉酬盧給事云夫四兄曲江荷花行》),如果拿杜甫的“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古柏行》)與之對比,都顯得過于“保守”了,唯李白的“白發(fā)三千丈”庶幾近之。
從李白、韓愈對詩歌體裁的偏好的角度,也可以看出李白的以文為詩對韓愈產(chǎn)生影響的端倪。趙翼提到:“青蓮集中古詩多,律詩少。五律尚有七十馀首,七律只十首而已。蓋才氣豪邁,全以神運,自不屑束縛于格律對偶,與雕繪者爭長?!保ā懂T北詩話》卷一)“昌黎詩中律詩最少。五律尙有長篇及與同人唱和之作,七律則全集僅十二首。蓋才力雄厚,惟古詩足以恣其馳驟,一束于格式聲病,即難展其所長,故不肯多作?!保ā懂T北詩話》卷三)可見李白和韓愈在創(chuàng)作上都偏好古體詩,對近體詩的創(chuàng)作興趣不大。
就今存七律而言,同為盛唐詩人的孟浩然、高適、李頎等都在10首以內(nèi),王維的七律相當多,也才20首。只有杜甫是個特例,七律數(shù)量高達151首。這說明,李白的七律數(shù)量少有時代的原因,當時七律的格律定型不久,詩人們還不能熟練地運用它。但是中唐時期的七律,就非常成熟了,當時的詩人,普遍很重視七律的寫作,如白居易,七律的數(shù)量高達583首。韓愈很少作七律,并不是他不擅長此體,而是他真的不喜歡作七律。
李白和韓愈都是才氣外露的豪放型詩人,他們不約而同地偏愛寫古體詩,是理所當然的,只有古體詩,才是以文為詩的用武之地,只有寫古體詩,才能找到那種天馬行空、痛快淋漓的感覺。韓愈在詩歌體裁的取向上,明顯不同于杜甫。李白對韓愈以文為詩的影響,恐怕比杜甫還要大。
清人趙翼認為:“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辟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辟山開道,自成一家。”(《甌北詩話》卷三)趙翼對韓愈創(chuàng)作理念的形成的分析是很有眼光的,但是他只注意到杜甫“奇險處”對韓愈的影響,卻忽略了李白“奇險處”對韓愈的影響,未免片面。
綜上所述,李白對韓愈的影響,是有跡可循的,也是毋庸置疑的。單就韓愈的以文為詩而論,他接受了來自李白和杜甫的雙重影響。韓愈在詩歌上的突出成就,是兼收并蓄、轉(zhuǎn)益多師的結(ji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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