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近年來是最熱門旅行地之一。北疆的雄渾、南疆的抒情讓這廣袤的大地格外動人。旅行之前，或者暫時只能心向往之，那最適合讀幾本關(guān)于新疆的書。

各種各樣的書單中，往往不外乎這幾本：沈葦?shù)摹缎陆~典》、王蒙的《這邊風(fēng)景》、李娟的《我的阿勒泰》、劉亮程的《一個人的村莊》……

《亞洲腹地：111個詞》沈葦 著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九久讀書人

近日，著名作家、詩人、魯迅文學(xué)獎得主沈葦?shù)摹缎陆~典》重新修訂，改名為《亞洲腹地：111個詞》后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與九久讀書人共同出版。這是《新疆詞典》的20周年紀念版，“這是我截止目前最好的一部散文集?！?/p>

1988年，一個浙江南潯小伙子、一個浙師大畢業(yè)生懷著對新疆的向往，一路西去。沈葦在新疆生活30年，先后做過教師、記者、職業(yè)作家和文學(xué)雜志主編。

沈葦，浙江湖州人，1988至2018年居新疆30年，曾任《西部》文學(xué)雜志主編，新疆作協(xié)常務(wù)副主席兼秘書長。現(xiàn)為浙江傳媒學(xué)院教授，浙江省作協(xié)副主席，中國作協(xié)詩歌委員會委員。著有詩集《沈葦詩選》《新疆詩章》《數(shù)一數(shù)沙吧》《異鄉(xiāng)人》《論詩》《水上書》等16部，散文集《新疆詞典》《正午的詩神》《書齋與曠野》《絲路：行走的植物》《亞洲腹地：111個詞》等12部，曾獲魯迅文學(xué)獎、華語文學(xué)傳媒大獎年度詩人、十月文學(xué)獎、屈原詩歌獎、劉麗安詩歌獎、柔剛詩歌獎、全國舞臺藝術(shù)精品工程獎（編?。⑷珖鴥?yōu)秀青年讀物獎等。作品被譯成英、法、德、西、俄、日、韓等10多種文字。

從樓蘭遺址到羅布泊，他走遍天山南北，用詩和散文描繪新疆的歷史和當下、風(fēng)景和人文、絢爛與多元?！缎陆~典》出版于2005年，當時沈葦在新疆已生活17年，以不惑之年的人生經(jīng)驗和在地情感，他完成了這部散文集，也感動了眾多讀者：

“非常美的散文?！薄靶r候買的，以為真的是本詞典，打開發(fā)現(xiàn)不是便丟到一旁。十多年后再次打開，才知道當年的自己錯過了什么。沒有乖張的虛浮，也沒有莫名的揣測；不是情感浮于表面的媒體散文，而是真正走過看過了解過的真實流露?！弊x者在豆瓣網(wǎng)上評論道。

在新版《亞洲腹地：111個詞》中，沈葦做了不少修訂和增補，濃縮了他30年的新疆生活經(jīng)驗。從A開頭的阿拜、阿凡提到Z開頭的占卜書、正午，111個詞條，將隨筆、童話、散文詩、小小說、微敘事、札記、田野調(diào)查報告等文體熔為一爐，呈現(xiàn)當下多重視角下的新散文寫作。

沈葦在《亞洲腹地：111個詞》封底寫道：“離開新疆已六年多，現(xiàn)在更多的是回憶和神游了，但內(nèi)心深處依然有一種真切的‘不在場的在場感’。新疆是我的人生奇遇和文學(xué)再啟蒙，三十年后重返江南，它仍是我心中神圣的存在——啟示錄般的亞洲黃金腹地……”

著名作家、中國作協(xié)副主席邱華棟評論：“沈葦將新疆以詞典的方式，重新書寫一遍，給我們指出了很多入口，和無數(shù)的出口。而出入之間，千萬年的時空瞬間展現(xiàn)，一粒沙里面有一個宇宙，上蒼的箴言顯示在一朵花中，世俗的歡樂、壯闊的山河和無盡的詩情，都在詞典中一一顯現(xiàn)。”

本書2014年版的責任編輯、現(xiàn)《收獲》雜志副主編謝錦說，這是一部“可以觸摸新疆質(zhì)感的詩性詞典”……

由美國詩人、漢學(xué)家顧愛玲（Eleanor Goodman）翻譯的《新疆詞典》曾獲美國《Ninth letter》雜志2013年度文學(xué)翻譯獎。

以下為沈葦為《亞洲腹地：111個詞》寫的序：

我的黃金腹地，我的西域啟示錄

《亞洲腹地：111個詞》原名《新疆詞典》，初版于2005年，列入百花文藝出版社謝大光先生主編的 “后散文文叢”，距今恰好20年了。2014年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增訂版，我進行了從內(nèi)容到形式的大調(diào)整，淘汰了初版100個詞條的三分之一（包括其中的幾首詩），增寫40多篇，形成111個詞條，編目采用詞條漢語拼音第一個字母的英文排序，使之更像一部“詞典”，文體上除散文、隨筆外，還有散文詩、童話、寓言、微型小說、日記、札記、格言、劇本、田野調(diào)查報告、特寫等，共10多種文體。責任編輯謝錦女士對《新疆詞典》增訂版的推廣做了很多工作，此書在當時銷量也不錯。對謝大光、謝錦二位名編，我至今感念在心，沒有他們，就沒有《新疆詞典》的誕生、成長和演變。

我對“詞典體寫作”一直有興趣。早在1990年代初，讀到安比羅斯·比爾斯的《魔鬼詞典》（又名《憤世者詞典》）時，就很受啟發(fā)，萌生過寫“詞典體散文”的想法。后來又讀到米洛拉德·帕維奇的詞典體長篇小說《哈扎爾詞典》（去年底，終于來到塞爾維亞首都貝爾格萊德他的故居），還有福樓拜的遺作《庸見詞典》、切斯瓦夫·米沃什的自傳《米沃什詞典》等，都對我深有影響。但動筆寫《新疆詞典》已進入新世紀。

“詞典體散文”，一方面容納性大，形式雜糅，文體交錯，具備多重視角，有助于呈現(xiàn)新疆的廣博與深厚、豐富與多元；另一方面，它的互文性和跨文體色彩，接近我詩歌中追求的“綜合抒情”和“混血寫作”，能把現(xiàn)代學(xué)科中的“超文本”概念有效地引入文學(xué)創(chuàng)作領(lǐng)域。再者，1988年進疆后，我的詩歌創(chuàng)作已與新疆息息相關(guān)，但后來逐漸意識到：一個詩人不能只是寫詩，多文體的嘗試、探索，不僅必要，更應(yīng)成為一種自覺。盡管布羅茨基說過“一個詩人無須求助于散文”這樣的話（他是一位“詩歌至上主義者”），但在我看來，詩與散文之間是可以相互學(xué)習(xí)、借鑒的，散文家向詩人學(xué)習(xí)凝練、簡潔與和諧，以及對語言的高度忠誠，詩人則可以向散文家學(xué)習(xí)觀察力、細節(jié)的飽滿、文體的張弛和自由等。兩者之間并不矛盾。

《新疆詞典》的寫作初心，是還原一個真實的、立體的新疆，而不是這個被風(fēng)情主義和旅游消費主義遮蔽的地區(qū)——我們今天通常所說的“詩和遠方”。通過111個詞條，去呈現(xiàn)這個“美的自治區(qū)”，它的人文、歷史、地理、人物、動植物等廣泛的領(lǐng)域，寫出它表面上的荒涼、骨子里的燦爛，同時融入一位“移民作家”的經(jīng)驗、情感、想象以及文體探索。它是地域性的，但通過詞的建構(gòu)、噴發(fā)和轉(zhuǎn)喻，恰恰要完成對地域主義的一次解放。如果詩歌是我的“翅”，散文則是我的“根”（確切地說是再生的根性），恰如西域/江南在我生命中的二律背反、兩極合一。通過這本書的寫作，我期望做到的，是“根與翅”的同生共長。

從歷史和文化角度來看，中國散文經(jīng)歷了一個從“廣義散文”到“狹義散文”的演變過程，這與知識的門類化、專業(yè)化發(fā)展趨勢有關(guān)，散文的分類、概念和命名越來越多，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因此，關(guān)于當代散文，我贊同兩個觀點：一是重返中國古代“文”的偉大傳統(tǒng)；二是“解放散文”。

中國古代“文”的概念是很大的，劉勰《文心雕龍》說“動植皆文”，“文”不限于各類文字、文章；蕭統(tǒng)選編《文選》，盡管詩、賦的比重最大，但都歸于“文”的名下；六朝以后，為區(qū)別韻文和駢文，把不押韻、不重復(fù)排偶的散體文章，包括經(jīng)、傳、史書，統(tǒng)稱為散文；到了明清，小說、戲劇首先從散文從分離出來，桐城派的姚鼐對古代的散文加以總結(jié)后，將之分成13類；近代之后，直到今天，散文的門類越分越多、越分越細，多如大學(xué)院系，各守一畝三分地，相互無法打通，成為一個顯見的問題。重歸中國“文”的傳統(tǒng)，事實上是對散文本質(zhì)和本心的回歸，使散文真正成為“散文”。

“解放散文”是周濤先生在1990年代提出的一個文學(xué)主張，我十分贊同。散文是自由的文體，如果詩歌（短詩）是百米沖刺，長篇小說是馬拉松，散文則是“文學(xué)的散步”，既然是散步，就應(yīng)該是自由自在的、從容不迫的，可以大步走、小步行，可以走走停停，可以變更路線、偏離方向，甚至可以迷路……新疆30年，作為忘年之交的周濤先生，對我多有提攜和激勵，2005年版《新疆詞典》問世后，他是第一個寫評論給予高度肯定的人（見附錄《新疆經(jīng)典和傳世魅力——讀沈葦<新疆詞典>》）。他提倡的“解放散文，”是對散文觀念的一大突破；他從詩歌到散文的轉(zhuǎn)型，極大拓展了當代散文的表達空間；他的突然離世，是作品和精神的“不離世”。

此次《亞洲腹地：111個詞》的出版，要感謝上海九久讀書人和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特別要感謝詩人、翻譯家何家煒，正是他對2014年版《新疆詞典》留下的閱讀記憶，促成了這次機緣。

修訂工作主要完成于今年初在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的旅途中。在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每天行路，每天修訂“詞典”，同時寫了組詩《大洋之洲》21首，可謂一次“跨文體的旅行”。對2014年版的每一篇都進行了增減、潤色、完善，刪去自己認為較弱的幾篇，回國后又增補了《故鄉(xiāng)》《玫瑰巴扎》《西部》《伊犁》《巴旦木》5個詞條，總體上仍保持111個詞條。身在南半球、異國他鄉(xiāng)，距離新疆2萬多公里之遙，但《奧克蘭》一詩卻道出了我與新疆的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也是被旅途再次實證的一種關(guān)聯(lián)：

從布里斯班出發(fā)/海上飛行三個多小時/抵達建在在七座死火山上的奧克蘭/距離相當于從杭州到蘭州/遇到的第一位女士是海關(guān)檢查員/長得像我的朋友葉爾克西﹒胡爾曼別克/笑瞇瞇檢驗了我從悉尼懷特故居撿來的/三根白鵝羽毛，包裝好，貼上封條/遇到的第一位司機來自印度旁遮普邦/像一位熱情而英俊的南疆小伙/遇到的第一家商店關(guān)門了，燈卻亮著/看到伊朗、土耳其圖案風(fēng)格的地毯/明天要問一下，有沒有新疆地毯/遇到的第一瓶酒是新疆產(chǎn)的“奪命大烏蘇”/售價十二紐幣，大約五十元人民幣/遇到的一位混血女孩，在東北人開的/龍鳳小館，點了盤西北風(fēng)味醋溜土豆絲/入住的假日智選酒店，位于/四十八座火山錐的其中一座/也許是躺在死火山上的緣故吧/晚上睡不踏實，連續(xù)做了七個夢/其中一個：一只新西蘭海鷗/想去看沙漠，問我何時重返新疆/我在夢里對它說：麻大沒有！/——咱們明天就出發(fā)?。ㄗⅲ骸奥榇鬀]有”，西北漢話，意為“沒問題”）

離開新疆已6年多了，現(xiàn)在更多的是回憶和神游了，但內(nèi)心深處依然有一種真切的“不在場的在場感”。新疆是我的人生奇遇和文學(xué)再啟蒙，30年后重返江南，她仍是我心中神圣的存在——啟示錄般的亞洲黃金腹地……

有朋友曾說，《新疆詞典》是“一本可以無限寫下去的書”，我自己也希望如此。此次修訂、更名、面世已是她第三次誕生、第三個生命。《亞洲腹地：111個詞》是一部多義的、開放式的“詞典”，也許一百個讀者會有一百種讀法和理解。出生于新疆、與我有著共同“西域記憶”的小說家邱華棟說，這本書 “給我們指出了很多入口，和無數(shù)的出口。而出入之間，千萬年的時空瞬間展現(xiàn)，一粒沙里面有一個宇宙，上蒼的箴言顯示在一朵花中，世俗的歡樂、壯闊的山河和無盡的詩情，都在詞典中一一顯現(xiàn)”。我希望這本書能給讀者提供一個理解新疆的小小通道。倘如此，足矣。

是為序。

2025年5月23日于杭州拱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