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zhàn)再戰(zhàn)》

終于等來了一部值得去電影院觀看的電影，《一戰(zhàn)再戰(zhàn)》。它是好萊塢電影如何在商業(yè)性與藝術性之間取得平衡的范本，收獲了多家海外媒體的好評。

截至目前，《一戰(zhàn)再戰(zhàn)》的全球票房成績不算理想，雖然它已經(jīng)是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票房最高的電影。

這位導演一直是影評人和資深影迷的心頭好。18年前，他憑借電影《血色將至》打破了好萊塢的多項禁忌，如今他身上“革命者”的標簽仍在，但又有了很多感性的轉變。

比如在對家庭的態(tài)度上，《血色將至》的丹尼爾只想遠離所有人，在自己的金錢王國做一匹孤狼。《一戰(zhàn)再戰(zhàn)》的“窮鬼”鮑勃卻是家人大過天，把愛作為革命的唯一法則。

今天的文章，將通過對《血色將至》的解讀，感受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創(chuàng)作脈絡的變化，以及他之于好萊塢和世界電影的重要意義。

講述丨阿郎

來源丨看理想節(jié)目《21世紀偉大電影》

二戰(zhàn)結束，電影的重心第一次發(fā)生世界性的大遷徙。

美國成了被寄予全部希望的新大陸，尤其是誕生于1975年的《大白鯊》，第一次運用了大規(guī)模上映這一發(fā)行概念，收獲了四億一千萬美元的空前票房，打破了好萊塢票房紀錄，成為當時好萊塢最賣座的商業(yè)電影。

它也標志著電影從此結束了青春期，迎來了商業(yè)化的成年時代。

雖然作為電影起點的歐洲，對這種商業(yè)與電影相互捆綁的游戲非常不爽，可是任誰都無法否認，由斯皮爾伯格拍攝的這部驚悚電影像是一個神啟，在它的召喚下，電影推開了另一扇叫作工業(yè)的大門。

好萊塢電影工業(yè)避免了電影因為過于高雅而艱澀，從而走進死胡同。在相當一段時間里，我們都以為好萊塢電影就是電影工業(yè)本身了，直到2007年《血色將至》出現(xiàn)。

《血色將至》

故事發(fā)生在1898年，銀礦礦工丹尼爾在井下作業(yè)時摔斷了一條腿，但他也因禍得福收獲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在了解到美國西部一個小鎮(zhèn)有石油的消息后，丹尼爾帶著同伴的遺孤H·W，前往那個傳說中的不毛之地。他緊緊抓住了這次機會，成為一代石油大亨。

可是，令他預料不到的是，隨著財富的累積，金錢在他生命中占據(jù)了越來越重要的位置，擠占了父子之情，換來虛假的兄弟之誼。一個人生命中原本應該擁有的忠誠、信仰和善良也被擠占掉了，他成了一個失敗的成功者。

無論是對于好萊塢還是世界電影，這部長達158分鐘的《血色將至》都是一部極其重要的作品。

它的重要意義不僅體現(xiàn)在男主角丹尼爾·戴·劉易斯臻于化境的表演上，也不僅體現(xiàn)在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充滿侵略性的劇本語言上，更體現(xiàn)在《血色將至》是一部反好萊塢主義的電影。

它就像是一場與時代不謀而合的起義，好萊塢電影走到了革命的邊緣，《血色將至》率先舉起了造反的大旗。

后來，評論說，《血色將至》是一部“21世紀關于愛、死亡、信仰和貪婪的杰作，它們與石油和鮮血絞合在一起，展現(xiàn)了一個深感不安的國家，開啟了美國電影的新時代?！?

01.

反家庭

首先，《血色將至》是一部反家庭的電影。

好萊塢電影之所以能成為一種世界性的語言，主要原因在于它以主流價值觀為最終信仰，就是那些在世界的任何角落，都不需要翻譯的語言：美好的家庭、對正義和善良的贊美、對愛情和友誼的歌頌等等。

因此，無論在好萊塢的電影里出現(xiàn)過多少暴力的打斗鏡頭，多黑暗的陰謀，多灰暗失敗的人生，好萊塢電影大多以一家人擁抱在一起的大團圓為結局。

《一戰(zhàn)再戰(zhàn)》

比如，在科幻電影《星際穿越》里，地球的未來和人類的命運，就藏在小女兒和父親用書架進行的對話里。

在動作片《疾速追殺》里，一心想要退休的殺手約翰·威克，之所以決定與整個犯罪集團死磕，是因為對方殺死了一只像他的家人一樣重要的小狗。

在災難片《末日崩塌》里，為了拯救唯一的女兒，一個父親拯救了整個世界。

就連行走在在犯罪邊緣的黑幫教父柯里昂，也一再告誡兒子，“不照顧家人的男人，根本算不上是個男人”。

家庭觀念是好萊塢電影的核心要素，家庭不但是一切戲劇沖突的原因，大團圓的家庭也是好萊塢一直追求的故事結局。

但是，《血色將至》是反家庭的。

在影片的結尾，丹尼爾殺死了假冒的兄弟，趕走了收養(yǎng)的兒子，他獨自一人，坐在像宮殿一樣輝煌而空曠的房間里，就像當年在荒野中，獨自坐在木樁上一樣。

《血色將至》講述的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美國開發(fā)西海岸油田的故事。在那個時代，家庭絕不是這群創(chuàng)業(yè)者的原始驅動力。甚至可以說，美國第一代石油大亨們的發(fā)家史，就是站在無數(shù)家庭破碎的基礎上。

在影片中，經(jīng)常有工人因為石油開采現(xiàn)場發(fā)生意外而死去，多次出現(xiàn)紅色的鮮血和黑色的石油混合在一起的詭異畫面，像是某種宿命的暗示。

不過，雖然《血色將至》反家庭，卻比其他好萊塢電影更注重營造家庭。比如丹尼爾在工友死后，一直將工友的遺孤H.W帶在身邊，他們以父子、合作者相稱。

丹尼爾蠱惑農(nóng)民賣地的時候，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是一個家族企業(yè)，我的好兒子H.W和我并肩作戰(zhàn)?！倍つ釥枎е鳫.W真正的目的是，“在我買地的時候，身邊有張俏臉蛋，誆人容易些”。

在“重視家庭”這個好萊塢電影最常見的設定里，丹尼爾被設定成一頭孤獨的野獸，他的內(nèi)心獨白是：“我痛恨大多數(shù)人，我有時看著人們，找不到值得喜歡的特點。我想賺到足夠的錢，遠離所有人。”

《血色將至》

孤獨是是丹尼爾的內(nèi)心渴求，偶爾的仁慈反而會造成他的悲劇。

在《血色將至》里，丹尼爾唯一柔軟的時候，就是在自稱他弟弟的那個人到來之后。

他和弟弟說：“我有的，以后你就有?！辈⑶遥诤＿?，丹尼爾第一次推心置腹地和旁人聊起了家鄉(xiāng)的老宅和他少年時期的夢想，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發(fā)現(xiàn)這個弟弟是一個冒牌貨，真實的目的是為了他的錢。

丹尼爾開槍打死了他，將他的尸體推入坑中，坑底滲出黑色的石油。美國一代石油大亨，埋葬了他最后一絲柔軟，從此百毒不侵，事業(yè)成功。

02.

反宗教

其次，它也是一部反宗教的電影。

《血色將至》這一片名，源自《圣經(jīng)》里《出埃及記》第7章第19行，“耶和華曉諭摩西，將杖伸在埃及所有的水以上，在埃及到處都是血色將至的景象”。美國是清教徒建立的基督教國家，宗教是這個國家文化里的血脈，就像石油是工業(yè)的血脈一樣。

在好萊塢電影里，美國人都是基督教罪感文化的信徒，他們信奉禱告可以減輕罪惡，然后繼續(xù)起身去奮斗。

在好萊塢的敘事規(guī)則里，有兩條潛規(guī)則不容侵犯，一個是不允許出現(xiàn)殺害小孩的畫面，一個是不允許出現(xiàn)曲解宗教的臺詞。

《血色將至》的前半段，展示的是一個宗教氛極其濃厚的加州小波士頓小鎮(zhèn)。在丹尼爾向村民們宣布他準備開采石油時，當?shù)氐膫鹘淌恳寥R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那么，教堂建在哪兒”。

油井開工儀式前，伊萊主動要求為油井的開工祈禱。整個小鎮(zhèn)的人，都是伊萊的忠實信徒，因為這位傳教士似乎一心都放在上帝的子民身上，他幫助老太太驅趕風濕，并想幫丹尼爾懺悔罪惡。

到了電影的后半段，導演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做出了最驚世駭俗的舉動，就是毫不留情地質(zhì)疑了宗教。

《血色將至》

在影片最后，傳教士伊萊跑來向丹尼爾要錢，丹尼爾說可以，但伊萊必須要承認，他是一個假冒的先知，上帝是迷信的產(chǎn)物，并且要“用令人信服的語氣說出來，用布道的口氣說出來”。伊萊為了拿到錢，將這句話整整喊了八遍。

聲嘶力竭的叫喊，撞擊在丹尼爾家恢弘的大廳四壁，聲音像羽箭一般折射回來，如萬箭穿心。導演想要揭示：在《血色將至》里，宗教不再是信仰，而是攫取利益的手段。

影片中，丹尼爾演技炸裂的片段，當屬他跪在教堂的地板上，接受洗禮，被伊萊一次次扇巴掌、拽頭發(fā)，丹尼爾能忍受得住這荒誕、受辱的全過程的原因，是為了獲得鋪設石油管線的資格。

傳教士伊萊一次次上門，要求為丹尼爾和他的油井傳布福音，為的也是獲取和石油一樣誘人的“教堂建設費”。

在《血色將至》里，傳教士伊萊和石油大亨丹尼爾其實是同一類人，只不過丹尼爾通過石油去獲得利潤，伊萊是通過宗教騙取金錢。

影片最后，從不相信宗教的丹尼爾，一面咆哮著“你不是上帝的兄弟，上帝選擇了你弟弟保羅，他知道這里有石油，是他告訴了我，是我把地下的石油挖了出來——所以，我才是真先知，上帝選擇了我”，一面用保齡球砸死了傳教士伊萊。

好萊塢崇尚個人英雄主義，在這個移民國家里，從大航海時代到美國西部大開發(fā)時代，涌現(xiàn)了無數(shù)倚靠單打獨斗而成就一番事業(yè)的個體。他們振臂高呼，用“美國夢”和對宗教的虔誠，開荒拓土，成就一番偉業(yè)。

可就像當年火車打破了西部的寂靜一樣，工業(yè)思維的介入，打破了宗教的威嚴。

從黃金到石油，人們發(fā)現(xiàn)了比上帝更實用的東西，社會關系被新的工業(yè)關系重新組合，一代人重新發(fā)現(xiàn)了他們可以信仰的宗教，那就是金錢。

《血色將至》

03.

反美國夢與大企業(yè)

《血色將至》還是一部批判美國夢的電影。

為什么全世界都愛看美國電影？除了它宣揚的是不需要翻譯的家庭、友誼等主流價值觀，和成熟的電影工業(yè)能力外，美國電影在主題上一直都在告訴觀眾：只要努力奮斗，就一定能實現(xiàn)美國夢，獲得更美好的生活。

但這可能只是我們看到的美國夢的一個側面。

電影的前半段用好萊塢傳統(tǒng)敘事的語氣，描繪了標準的美國夢的形狀：一個腿有殘疾的普通人，在獲得一個地下有石油的消息后，帶著幼小的兒子，風塵仆仆地趕到異鄉(xiāng)，游說村民，準備買下土地、開采石油。

但《血色將至》也告訴了我們美國夢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丹尼爾買地時，沒有告訴對方土地下面有石油，說的是，“這牧場很美，我兒子身體不好，我想帶他在這兒打鵪鶉，多呼吸新鮮空氣”；當兒子問起，“我們需要付他們多少錢”時，丹尼爾的回答是，“我不會給他們油田價，我會給他們鵪鶉價”。

而當有人不同意出賣土地時，丹尼爾就買下周圍的土地，利用抽水效應，抽干了這塊地下面的石油。

導演想要揭示，所有的“美國夢”都有著原罪，都混雜著征服、搶占、欺詐和鮮血。

最后，《血色將至》是一部反大企業(yè)的電影。

它改編自辛克萊爾1927年創(chuàng)作的小說《石油》。這位作者曾寫出一部名為《叢林》的小說，揭秘美國芝加哥肉食廠的食品安全問題，嚇得羅斯?？偨y(tǒng)一邊讀小說一邊吐掉了嘴里的香腸，并促進美國食品安全立法。

他的作品基本上都圍繞著資本主義的陰暗面展開。

談及《石油》的創(chuàng)作緣起，辛克萊爾回憶說，當時他和妻子去西格拿爾山一帶，那里本應該坐落著一個又一個度假村，最終被改建成油田。

當石油冒出土地的那一刻，整個社區(qū)陷入徹底的瘋狂狀態(tài)。辛克萊爾說，那一刻，他看到的是赤裸裸的貪婪，所有人都在走向癲狂的邊緣，他知道自己應該寫些什么了。

《血色將至》

影片中，丹尼爾面對農(nóng)民，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演講：

“我還鼓勵手下，將家人帶在身邊，當然，有家人陪伴，有助于我們獲得更有價值的人生。有家庭就會有孩子，有孩子就該有教育，所以不管我們在哪落腳，教育都是必不可少的。我很樂意為孩子提供教育的機會，因為孩子是我們努力的未來。

我們要在這里挖水井，有水井就能灌溉，有了灌溉，就能種糧食，那些曾經(jīng)的不毛之地，將變成沃野良田，等到收獲季節(jié)，糧食多得發(fā)愁，你家的面包會堆得淹過脖子。”

人們無法不為大企業(yè)所描繪的這個烏托邦而感到瘋狂，但是，這些美好的愿景，是否能夠實現(xiàn)？企業(yè)大到一定規(guī)模，是否就要承擔起相應的社會責任？

在現(xiàn)代大企業(yè)的語境中，追求利潤的最大化就是最大的正義。

當工業(yè)的齒輪轉起，工人的境遇，就像同時代的電影《摩登時代》里的螺絲工人查理，異化為工作的機器。

在《血色將至》的最后，一代石油大亨獨自坐在自己華麗如宮殿的家里，時間是1927年。

這一年，美國股票交易量創(chuàng)造了歷史新高，股民紛紛瘋狂投注。

兩年之后，1929年，美國股票價格跌到了最低點，經(jīng)濟大蕭條隨之而來。羅斯?？偨y(tǒng)在大蕭條期間，制定了一系列社會保障體系和救濟體系，比如最低工資制度和每周最長工作時間，用以保障底層勞動工人權益。

《血色將至》

尾聲.

《血色將至》是一次革命，它自身振聾發(fā)聵，但并沒有引發(fā)好萊塢電影的大面積呼應?！堆珜⒅痢分蟮暮萌R塢電影不但沒有吹響革命的號角，反倒是越發(fā)勤奮地夯實保守主義的壁壘。

隨著全球票房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好萊塢的應對方式，除了放大視覺效果和動作等元素，另一個方法就是弱化一切可能引起文化沖突的元素。

這么做的結果就是，這幾年被影迷們批評的所謂好萊塢的“政治正確”和奧斯卡的主旋律。

*本文摘選自看理想原創(chuàng)節(jié)目《21世紀偉大電影》第4期，主講人阿郎，標題為編輯所取。內(nèi)容有刪減編輯，請至看理想app或小程序收聽完整內(nèi)容。

音頻編輯：丫丫、十一

策劃：看理想新媒體部

封面圖：《血色將至》

原標題：《他的電影圈內(nèi)口碑爆炸，圈外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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