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法國馬賽的建筑，熱愛現代主義建筑的人總會想起柯布西耶設計的“馬賽公寓”。不過，在馬賽老港區(qū)域，有一種截然不同、因地制宜的現代主義建筑風格，創(chuàng)造者是法國建筑大師費爾南·普永(Fernand Pouillon)。

從設計戰(zhàn)后的馬賽老港到一系列住宅項目，再到用繩索越獄的經歷，費爾南·普永的一生充滿了戲劇性。近日，英國倫敦的巴比肯藝術中心放映了一部全新紀錄片，記錄了這位法國“最受追捧”的建筑師的崛起、隕落，以及新生的歷程。

費爾南·普永（Fernand Pouillon，1912-1986）被人們描述為“建筑師、共產主義者、畫家、小說家和被定罪的詐騙犯”，他的一生充滿了命運的突變，其跌宕起伏的人生如同狄更斯或是大仲馬筆下的人物。在其波瀾壯闊的職業(yè)生涯中，他經歷了令人陶醉的成功，也經歷了財務丑聞、牢獄之災、流放，最終又重獲新生。

費爾南·普永（左三）正在與當地官員討論他在阿爾及爾的住房計劃模型

1985年，年逾古稀的普永被法國總統(tǒng)弗朗索瓦·密特朗授予法國榮譽軍團勛章。不過在那的20多年前，普永因腐敗指控被拘留候審。作為一名多產的建筑開發(fā)商，他曾在法國和阿爾及利亞設計過龐大的住宅項目，但被指控資金違規(guī)，并違反了旨在將設計和施工過程分開的法律。

為此，他以絕食來抗議，被送往監(jiān)獄醫(yī)務室后，順著哥哥偷偷帶進來的繩子爬了出去，越獄成功。在其逃亡的八個月時間里，他被稱為“法國頭號通緝犯”。然而，在審判當天，他卻異常冷靜，乘坐出租車來到巴黎法院，最終被判處了四年監(jiān)禁。其間，他通過寫作《野性之石》（Les Pierres Sauvages）來打發(fā)時間。這本暢銷小說講述了普羅旺斯托羅內修道院（Le Thoronet）建造中世紀西多會的故事。小說主人公是一位建筑大師，憑借堅強的意志克服了嚴苛的工作條件和同行的質疑。

1968年，費爾南·普永（右）講解他在阿爾及利亞一個項目的設計方案

普永亦被稱為“Pouillon le manifique”（造物主普永），他是一位打破傳統(tǒng)的人，也是一位沉迷于成功所帶來種種榮耀的人。據報道，他曾一度擁有一輛賓利、一輛阿爾法·羅密歐、兩座城堡、在阿爾及爾和巴黎都有聯排別墅，以及一艘游艇。從當時的照片里看，他是一位溫文爾雅、西裝革履的男士，一頭烏黑濃密的卷發(fā)，宛如高盧版布萊恩·費里（Bryan Ferry）。

費爾南·普永的興衰史正是法國紀錄片制片人讓-瑪麗·蒙坦格朗（Jean-Marie Montangerand）于2023年拍攝的影片《費爾南·普永：法國最受矚目的建筑師》的主題。蒙坦格朗說：“他的個性和古怪的舉止掩蓋了他的作品。但他的理念是比別人建造得更好、更便宜、更快，以便每個人都能過上體面的生活。他認為美不應該只是最富裕階層的特權?！比缃瘢商垢窭逝臄z的紀錄片已在英法等地放映，講述了普永的一生和事跡，以及他在巴黎、馬賽和阿爾及爾住所的現狀和歷史鏡頭。

二戰(zhàn)后修復項目，馬賽衛(wèi)生站

普永是一個備受爭議的人物。盡管他身陷困境，但他的建筑作品卻經久不衰，其作品的品質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受到使用者和評論家的贊賞。其建筑設計與城市的歷史形態(tài)和動態(tài)相契合，被視為現代主義“美麗新世界”精神的選擇。

馬賽老港，是戰(zhàn)后由費爾南·普永設計的項目

他在巴黎設計的四個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住宅項目，模仿了這座城市的歷史紋理和肌理，他在住宅內設有庭院、涼廊、花園和長廊。在戰(zhàn)后混凝土建筑流行的鼎盛時期，他卻不合時宜地偏愛石材作為建筑材料。1968年，普永在自傳中寫道，“我討厭丑陋的抹灰和混凝土的顏色?！逼沼榔珢燮樟_旺斯的奶油色石灰?guī)r，因為它厚重、傳統(tǒng)、且能承重，而不是像今天大多數的“石頭”建筑那樣，用薄板夾在鋼筋混凝土框架上。

1986年，普永去世。他去世的近30年后，亞當·卡魯索（Adam Caruso）和海倫·托馬斯（Helen Thomas）編纂了首批關于他的英文專著。他們認為，普永是一位現代建筑師，但他并非現代主義者。“他之所以現代，是因為他關注藝術史以及文化的必然延續(xù)性，同時又著迷于并沉浸于他周圍的當代生活表象和社會習俗。”

普永設計的拉圖雷特住宅項目，特別之處是16層的塔樓采用了石質外立面

蒙坦格朗的影片則展現了一個野心勃勃的建筑師，在法國戰(zhàn)后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和規(guī)模進行著城市建設。就如同普永自己所說的，“200天建成了200套住房，耗資2億法郎?！比欢?，他鄙視現代主義住宅中的那種大型住宅群，他將其比喻成兔子窩式的思維模式。 “想象一下，那些工作了一整天后，離開辦公室，回到房間里，仿佛要受罰似的人們，該有多么悲傷，”他說道。

普永與勒·柯布西耶都曾在奧古斯特·佩雷(Auguste Perret)的工作室學習，但兩人卻從未謀面，且理念也不一樣。對他而言，建筑的意義在于建造優(yōu)質高效的建筑，如同喬治亞時代和維多利亞時代的投機開發(fā)商一樣，優(yōu)化管理流程和施工技術，以滿足特定的經濟和社會需求。他將城市理解為一個公共空間網絡，每個空間都擁有不同的特性，可供人們在地面上體驗。“我為行人工作，而不是為飛機機長……我走來走去……去想象空間，并不斷地修改直到得到我想要的那種感覺。”

1943年，馬賽港地區(qū)遭到破壞。數千棟房屋被德國占領軍炸毀

普永的建筑生涯始于受委托重建馬賽大片地區(qū)，該地區(qū)曾在戰(zhàn)時遭受納粹的破壞，被夷為平地。1943年1月，約3萬人被強行驅逐出歷史悠久的帕尼耶區(qū)，那里居住著移民和難民，2000棟住宅被炸毀。

馬賽解放后，普永在奧古斯特·佩雷的指導下負責重建工作。雖然普永的建筑風格仍屬于現代主義，但他的設計理念是尊重而非進一步破壞該地區(qū)的歷史布局。在老港區(qū)，普永建造了一排公寓樓，底層設有拱廊、商店和餐館。公寓樓窗戶的比例遵循了古典風格，帶有嵌入式陽臺。每棟建筑的規(guī)模類似19世紀的倉庫，其金色的外墻與馬賽的城市景觀相得益彰。如今，這里已成為游客和閑逛者的聚集地，人們或許永遠不會注意到其中一面墻上的小牌匾，上面寫著建筑師普永。

馬賽濱水區(qū)，普永設計的三棟公寓樓

普永的設計技巧以及他在政客、規(guī)劃師和官僚之間游刃有余的周旋能力，引起了阿爾及爾市長雅克·舍瓦利埃（Jacques Chevallier）的注意。隨著反對法國殖民統(tǒng)治的呼聲愈演愈烈，舍瓦利埃聘請他為該市不斷增長的人口提供住宅設計。 1953年至1959年間，普永監(jiān)督了三個主要住宅項目的建設，其中包括當時北非最大的住房項目“法國氣候住宅區(qū)”（Climat de France），該項目設有 3,500 套住宅，可容納 30,000 多名居民，圍繞著寬闊的中央廣場建造。

阿爾及爾“法國氣候住宅區(qū)”

盡管普永公開否認殖民主義，但他的建筑卻成為征服阿爾及利亞穆斯林的動力之一。這座位于“法國氣候住宅區(qū)”的宏偉廣場，被200根三層樓高的石灰?guī)r柱環(huán)繞，從阿爾及利亞獨立戰(zhàn)爭到近期阿拉伯之春的沖突，都成為了政治抗議的常見背景。

“人們逐漸擁有了這些空間，并對其進行改造和重新利用，”蒙坦格朗說道?！啊▏鴼夂蜃≌瑓^(qū)’里的孩子們如今自豪地宣稱自己生活在‘普永城’。建筑的評判標準應該在于它所允許的生命發(fā)展程度，這正是普永的作品至今仍能引起共鳴的原因?！?/p>

孩子們在阿爾及爾法國氣候住宅項目的中央大廳

1965年，普永出獄，但遭到法國當局的排斥。他回到阿爾及利亞，在該國獨立后的時代，他找到了一個更容易被接納的環(huán)境，從事住宅、大學、酒店和旅游基礎設施的設計工作。1971年，他獲得了政府的正式赦免。這也默認了他的問題既有政治動機，也有職業(yè)動機。

在阿爾及利亞工匠的幫助下，普永晚年精心修復了位于法國南部貝爾卡斯特爾的一座九世紀城堡。這與他筆下的《野性之石》中飾演的建筑大師主人公頗有相似之處。

在普永的阿爾及利亞項目現場，采用更快速、更高效的建筑技術進行施工

法國貝爾卡斯特爾的一座11世紀城堡（及村莊），普永在去世前一直對其進行修復

柯布西耶去世時，其靈柩在身著軍裝的火炬手的護送下，經過盧浮宮庭院，人們虔誠地為他送行。然而，普永并非是一位崇尚身后榮耀的人。他被安葬在貝爾卡斯特爾公墓里的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墓里，他的許多紀念碑在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