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近日，第二屆“澎湃·鏡相”非虛構寫作大賽獲獎名單揭曉。本屆大賽以“渺小與蒼莽”為主題，旨在挖掘關照現(xiàn)實、書寫時代與個體，記錄磅礴與幽微的優(yōu)秀佳作。大賽由澎湃新聞主辦，七貓中文網(wǎng)、復旦大學新聞學院聯(lián)合主辦，上海作協(xié)擔當指導單位，《收獲》雜志擔當文學指導，關注時代浮沉、家國命運、城市與鄉(xiāng)村、女性敘事、真實罪案等眾多題材，倡導以誠實的書寫，展現(xiàn)時代精神與社會風貌，理解自我與他者。

作品《加油站紀事》（點擊鏈接閱讀作品節(jié)選）聚焦于加油站從業(yè)者——“油K”群體，通過豐富的采訪和詳實的資料，為讀者呈現(xiàn)了加油站行業(yè)的發(fā)展歷程和人物故事，以小見大，反映出社會特定群體的奮斗與無奈。作品信息挖掘深入，文本敘事流暢，結構清晰，具有較強的文學價值和可讀性。

以下是作者柯瑞的發(fā)言內容精選：

莆田人的淘金路

我一直把這種比賽當作抽獎，只是沒想到自己會中獎。很驚喜，也很感謝主辦方的認可。

這篇稿子的種子，是在一個很奇妙的時刻種下的。之前我在北京做記者，去年裸辭，變成“無業(yè)游民”后，為了防止生活脫軌得太嚴重，給自己布置了一個作業(yè)，把老家加油站這個題當成自己的作業(yè)去寫。

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加油站這個話題。它的背景是在福建莆田，一群來自莆田——通常是同鄉(xiāng)、同鎮(zhèn)或者同村的人——他們進入某個行業(yè)后，經(jīng)過努力奮斗或投機取巧，逐漸把這個行業(yè)壟斷了。

他們做的是民營加油站的生意。經(jīng)過二三十年的打拼，差不多百分之七十的民營加油站是莆田人開的。所以你們以后再去加油的時候，會發(fā)現(xiàn)，除了中石油和中石化這兩家之外，其他比如叫某某石油之類的，很大概率老板是莆田人。

加油站這個生意的邏輯其實就是一種農村商業(yè)化的非法集資活動。親戚朋友因為信任你，大家出錢，比如你出1萬、他出5萬，把錢籌集起來，共同買下或租下一個加油站。帶頭的人通常會把全家都帶到加油站居住，把生意做起來。中國在2009年成為汽車大國，加油站生意開始起飛，那時候做加油站特別賺錢。莆田人做加油站有一個特點：他們很看重宗族關系，如果你投了錢，他們真的會信守承諾，每年給你分紅。

所以十年前，很多莆田人靠加油站致富。大家都知道這是賺錢的生意，所以只要有人畢業(yè)出來，很多人都會涌入這個行業(yè)。這有點像是一個平行世界：在城市的偏遠角落有個加油站，住著一批莆田人，他們平時不跟城市的人打交道，只和自己的老鄉(xiāng)往來，專注于賺錢，等到春節(jié)再回家。

“我”與加油站的共鳴

生意的轉折發(fā)生在疫情期間?，F(xiàn)在，加上新能源車的沖擊、稅收政策的變化，加油站生意下滑很大。之前我以為加油站這件事體現(xiàn)了普遍重視宗族情誼，大家一起發(fā)財。但當行業(yè)遇到困難時，你會發(fā)現(xiàn)，傷害你最深的、坑你最狠的，往往是那些你很信任的親戚。當這艘船要沉的時候，小股東往往是最先被踢下船的。所以這些年我聽說了許多反目成仇的故事。

我想寫這個選題時，首先要解決的是為什么要寫：除了我是莆田人之外，我和這個題目的實際關聯(lián)是什么。后來我發(fā)現(xiàn)有兩點：第一，我本身對這種不確定性的生活狀態(tài)很感興趣。我有時候想，可能我們那邊的人天生不愛上班，很多人都愿意去做生意，沒有人覺得上班有前途，尤其上一代人都認為做生意才是好的。他們追求的是不確定生活，其實是我骨子里也渴望的。所以后來我在北京做記者也不坐班，辭職后就更不坐班了。我覺得這也是我能和他們共鳴的地方。

他們選擇這個行業(yè)，就意味著選擇了漂泊和動蕩，選擇了用巨大的不安全感，去博一個發(fā)財?shù)目赡苄?。這和我自己的狀態(tài)很像，尤其是當我變成自由職業(yè)者以后，經(jīng)常需要努力應對生活的變動。當然，他們想發(fā)財，我想的是寫出好的稿子。前段時間我聽李翊云的播客訪談，她說她自己是在無序的世界里，盡可能找到有序的生活狀態(tài)，哪怕是一點點有序。我認為有序，其實就是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么。

另一方面，現(xiàn)在這一代人——我身邊的同齡人，不管去加油站做什么，都很難賺錢，最后都回來了，反而陷入更大的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感興趣的是，當舊的世界秩序被打破，新的還未建立時，身處其中的年輕人會是什么狀態(tài)。

對我來說，這個題還有一層私人的意義。那就是紀念我爸爸。他以前就是做加油站的，然而在要賺到錢之前，生病去世了，我希望可以把他留在文字里。

（編輯：吳筱慧；文字整理：蘇怡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