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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西莉亞?卡拉與達米安?薩格雙人音樂會:重新理解愛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
剛過完情人節(jié),一場被情歌填滿的音樂劇明星音樂會在上海文化廣場首演。希西莉亞?卡拉與達米安?薩格,用一連串精心的編排與演繹,消除了我們陶醉于安逸中的勇氣。不得不重新質(zhì)問——愛,究竟是什么?
2001年,16歲的希西莉亞?卡拉與19歲的達米安?薩格共同主演了法語音樂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首演版。正值青春年少,他們復原了莎翁經(jīng)典戲劇中的“純凈之愛”①。演出大獲成功后,羅朱的形象也深深印刻在兩位演員的身上。

希西莉亞?卡拉與達米安?薩格音樂會海報
24年后,歷經(jīng)時代流轉(zhuǎn),希與達都站在了日落黃昏的人生路口,重新回看黎明破曉的悸動情境,除了懷念感動,還充斥著更多對過往經(jīng)歷的思考。因此,整場音樂會脫離了抒情懷舊的熟悉氛圍,兩人帶著各自的人生幡悟,以情歌的形式,與我們一起討論關于愛的一切。
無論《梁?!愤€是《羅朱》,經(jīng)典愛情題材中都有關于“純凈之愛”的呼喚。在古代封建社會婚姻制度的鉗制下,愛很難不受干擾。包辦婚姻、門當戶對、媒妁之言的出現(xiàn),都在使愛不再純凈?!读_朱》等作品就在強調(diào),階級、門第、族群等外界的干擾,都在侵蝕愛情純凈的基底,迫使人走向悲劇結局。而兩顆純凈心靈間的愛,本就是人間真情之所在,它是人性本真中幻化而來的美。珍惜這份至美的真情,是人生意義的體現(xiàn)。
《羅朱》故事為個人精神境界的提升,提供了想象的舞臺?!拔遗隆雹凇瓣柵_”“朱麗葉之死”等出自音樂劇《羅朱》的經(jīng)典唱段,都在強調(diào)對“純凈之愛”難能可貴一面的描畫,給人以應該珍視之的憧憬。愛,所具備的永恒性,在《羅朱》的不斷上演中得到充分詮釋。如今的我們,都會以此來幻想愛情最好的模樣。
但回到現(xiàn)實當下,“純凈之愛”的想象,不得不被驚醒。一首“愛情快餐的時代”點明了愛情正在當下面臨的境地,一時的興致,一時的滿足,與理想中的永恒、純凈之愛形成對立。

劇照
音樂會的場景被設置在現(xiàn)代人常去的音樂酒吧,希與達以陌生人的姿態(tài)在酒吧偶遇。開場的兩首歌(“總有一天”“我靜靜跳著舞”),都在交代兩人已過了年少懵懂的年紀,他們的人生履歷中早已刻上因愛而生的傷痕。這時的他們,理應少了沖動,多些慎重??汕∏≡谒哪肯鄬﹂g,沖動再次上演。他們會再次墜入愛河嗎?或再次收獲傷痛嗎?
這一場景設置把兩人身上具備的戲劇性色彩激發(fā)出來。幻想與記憶中的羅朱式純愛,與現(xiàn)實世界里的快餐化戀愛觀并置,對照出了熟悉與陌生、間離與想象共存的人物形態(tài)。兩位音樂劇明星在這場專屬于他們的音樂會上,展現(xiàn)出一種抽離自我的狀態(tài),以陌生感引領觀眾參與他們發(fā)起的對話,一起討論愛的矛盾性。
這種將布萊希特陌生化表演理念,應用于明星個人演唱會的做法實屬罕見,且大膽。
我們熟悉的情歌中,有太多是經(jīng)歷過痛楚之后的傾訴。比如心如刀割,原來你什么都不要。即使在夢醒時分,后來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也會娓娓嘆息可惜不是你。我們不禁要問,愛中的苦痛始終都在,可為何愛并沒有消失,這些痛心的情歌依然在唱。

劇照
情歌來自一種感悟,它強調(diào)情緒的抒發(fā),但不容忽視的,還有對自我情感的反思。音樂會中,希與達的人物設定從相視到傾心,進而兩人步入曖昧并直至演出結束。作品在這里,更符合契訶夫靜態(tài)戲劇中“情緒的潛流”③,即整個舞臺的動力不來自傳統(tǒng)戲劇中的情節(jié)動力,而是由情緒在推動。情緒這一潛伏性的動力,在戲劇中并不如情節(jié)來得顯而易見,但在情歌的作用下,更易顯現(xiàn)。因此,在一個靜態(tài)的場景下,兩個人物之間的互動,依然有著跌宕起伏的戲劇性態(tài)勢。而在情歌渲染下的情緒潛流中,許多曾不被我們關注的思想話題袒露而出,被更多人看見。
比如,純凈之愛與欲望的關聯(lián)性。文學作品中所描繪的純凈之愛,到了叔本華或心理學層面,都與欲望脫不開關系。純凈之愛的永恒性,其實建立在生理欲望的即時性之上。哲學與科學的進步,揭露了人本性中更具事實意味的一面。欲望就是事實,它不崇高的特征,對文學中描繪的崇高之愛是一種沖擊。因此在聽到“愛情快餐的時代”后,再聽《羅朱》金曲便有了不一樣的感受。
在電影金曲“慢慢落下”“繁星之城”中,都出現(xiàn)了個體在情感中的自我認知。當個體與個體進入親密關系,個體間的私密空間被打破,或者說兩個個體共處一個親密空間,一種自我審視的沖動出現(xiàn)。
我們常常在情歌中看到,一方自覺不配擁有這段感情,或自覺不如他人的自卑感,就在這種自我審視中顯現(xiàn)。歌曲“一些蠢話”中,情話被自視為傻話,情話又被自我要求以委婉的方式表達,都體現(xiàn)了自我審視下的自謙。而到了“感覺美妙”,一個自大、自以為是的自我亦在情緒的潛流中袒露出來。個體將自我放大到難以知足的地步,永不滿足就成了理所當然的訴求。但緊接著,“一些美好”又在強調(diào)苦中尋樂的知足感……

節(jié)目單
在一首接一首的情歌里,不同的自我形態(tài)逐一揭露,并形成了從自卑、自謙,到自足、自大,不知足、不滿足的轉(zhuǎn)變。一段感情中的那些創(chuàng)傷,似乎就來自這些自我認知之中。
那些自大、自戀的狂妄情緒,在戒不掉的欲望指示下,把愛變成了掌控一切的力量。受控與施控之間,同樣能把兩人的相處之道變得妙不可言(“小姐”“跟隨你的腳步”)。轉(zhuǎn)瞬在愛里越陷越深,“我為她而活”的雖然誓言震撼人心,而這句誓詞又裸露了愛本身的神圣威權。對很多人來說,愛就像上蒼上帝,不可逾越。到了中文情歌“默”中,那句“我被愛判處終身孤寂,不還手,不放手”,再到“為何愛判處眾生孤寂,掙不脫,逃不過”,每一句都盡顯人類在愛的威權面前,無能為力??捎幸馑嫉氖?,再下一首“重寫命運”中,又出現(xiàn)了一段向命中注定發(fā)起反抗的精神。

劇照
每一段情歌里,愛都被賦予了不同的文化價值,或被崇尚,或被祛魅。而這種對愛情二元性的不同解讀,正是促成浪漫主義個體創(chuàng)造力的支撐。
音樂會最后并沒有對愛做任何價值判決,而是把我們的目光轉(zhuǎn)向全世界。在不同的文化語境中,愛都被認為是二元性的,是浪漫主義的源泉,是對啟蒙理性的反抗。愛既存在于瞬間,又代表著永恒?!霸铝链砦业男摹痹谶M行曲式的編曲下,唱出了永動的氣勢;終曲“愛的禮贊”,則帶著任性的語氣,發(fā)出對愛的贊頌。
雖然整場演出被定義為音樂會,但從編排演繹、場景結構,到對情緒潛流的應用,以及主題“愛”二元性的討論都顯示出極強的戲劇性特征。它和許多點唱機音樂劇一樣,音樂取自流行歌曲或音樂劇歌曲。不同的是,這里的戲劇結構并不是一個完整故事,而只是一個可以發(fā)生愛、討論愛的場景。但這種建立在場景之上的音樂劇,又很符合概念音樂劇的邏輯。因此,這場音樂會更像是一場概念式的點唱機音樂劇。這種定義會讓我聯(lián)想到1980年在外外百老匯(Off-Off Broadway)上演的音樂劇《結婚未滿》(Marry Me a Little),同樣以一連串已有的音樂劇歌曲串聯(lián),討論關于愛的話題。
注釋:
①純凈之愛:參考胡德才著.叩戲劇之門:戲劇十六講.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174;
②文中斜體字代表音樂會中所唱歌曲;
③情緒的潛流:參考彭濤.“氣氛美學”視域下契訶夫戲劇的“情緒的潛流”[J].戲劇,2024年,(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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