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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地方·觀察員|陸曄:我的地方
陸老師聲稱自己“沒有地方感”。讀完此文,我想她其實只是近鄉(xiāng)情怯。
上海雙年展城市項目“你的地方”,幾位觀察員紛紛寫出了各自精彩紛呈的地方故事。輪到我,不出所料地,卡殼了。
段義孚說,空間能力本質上是活生生的,我們以身體達成,以對地方的自由度、移動范圍和移動速度來衡量。我天然有著極好的空間感,卻十分匱乏那種似乎人人都具備的經由日常生活滋養(yǎng)的“地方感”。換句話說,我對地點(location)非常敏感,尤其在陌生的空間里,但卻常常難以感受到何處是“我的地方(place)”。
也許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人始終“生活在別處”。這還真不一定是矯情。我身體里用來感知“地方”的那部分雷達,似乎在日常的周而復始當中沉睡,以至于多數時候對熟悉而不自知的周遭環(huán)境心不在焉,只有撲面而來的陌生感方能喚醒它——那些天南海北短暫停留之處,與過往的身體經驗和文化經驗激烈碰撞,令身心一同快速陷于時而迷茫時而欣喜時而痛苦時而甜蜜的情感漩渦。
我記得胡志明市,它不僅是瑪格麗特·杜拉斯和陳英雄的西貢,還是暴露年齡的《南方來信》,我甚至找到了那條“阮文追路”。我記得曾在柏林Zimmer街隨手拍下兩個孩子時腦子里回旋著蝎子樂隊的歌:“在一個八月的夏日夜晚,士兵們走過”,我看著他們拉著手追逐頭頂的熱氣球,毫不在意腳下那兩行曾經是墻的地磚,“明日的孩子可以隨意夢想,在那變遷之風里”。我記得冬天的克拉科夫,“霧一早就散了,蜂鳥落在忍冬花上”,維斯瓦河邊的Kosciol Na Skalce,守門人用樹枝在雪地上為我劃出安葬米沃什石棺的地下室每年哪幾個月對游客開放。我記得夏日余暉下的羅卡角,“陸止于此,海始于斯”。
我記得黑龍江雙峰林場開飯館的張大姐,記得云南德欽的出租司機陳師傅,記得成都街頭的那碗冰粉,甚至坐在花蓮海灘被胡德夫一曲“太平洋的風”喚醒了一種疑似鄉(xiāng)愁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卻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從小究竟在哪棟居民樓長大,甚至很羞愧地發(fā)現(xiàn)自己忘記了大學里所有任課老師的名字。
之前有人說要么你寫寫復旦新聞學院吧。我立刻搖頭:這有啥可寫的,就是個每天去上班的地方。眼看截稿死線,我決心在2019年第二天的這個深夜,努力回想上海這座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給我留下了哪些印記。拼湊出的這點碎片,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我的地方”。

1991年我考入復旦讀博士,新聞學院在邯鄲路上的復旦文科樓。文科樓在復旦校門正對面,旁邊是文科圖書館。我不記得那時候有沒有它背后的第五教學樓,只記得它樓道特別昏暗,即便白天。有位現(xiàn)已退休的大姐曾跟我說,那時候我天天貓在二樓的資料室,讀文獻,翻閱那份光緒年間洋人傳教士辦的《萬國公報》,為完成導師、新聞史大家寧樹藩先生留的功課。我自己對此毫無印象。但我記得在樓道里第一次遇見某位同事。她剛碩士畢業(yè)留校,長發(fā),異常高挑清秀,穿本白色亞麻背帶長裙和藏青短袖T恤。驚為天人。那時候,在文科樓隨時能遇到不同學科的老師同學。有一次請哲學系俞吾金老師跟我們做小型學術沙龍,俞老師說起當時一篇新聞報道,收銀員跟搶商店的歹徒搏斗負傷犧牲,俞老師認為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媒體不該為樹立英雄典型過度賦予正面意義。我們幾個人跟俞老師吵,中國人歷來講究舍身取義,收銀員舍身取的不是被歹徒搶去的三百塊錢,是義,俞老師你讀武俠么?義!義高于個體生命!

那時候爭論的當然不止這些。大量各式各樣的清談,從理論到生活無所不包。我院李良榮教授住在國年路復旦第五宿舍,學生們下課拐個彎去他家,聊學術,聊國是。國年路是條路,也是個小菜場,沿路兩邊擺攤,雞鴨魚肉蔬菜水果針頭線腦,偶爾還買皺巴巴的玫瑰花。好些年之后我才知道“大上海計劃”,知道了為啥復旦周圍的小馬路東西向是“國”字頭南北向是“政”字頭。李老師總是看時間差不多,下樓來,幾分鐘菜籃子拎回來,一邊繼續(xù)天南海北一邊燒飯給我們打牙祭。記得還有兩位,歷史系還是經濟系的大咖學者,經常跑去李老師家下棋,說是各自的太太都不喜歡他們在家下棋。為此李老師不得不又買了張方桌,以便棋盤上廝殺酣戰(zhàn)之際,無需驚動他們就可以招待我們這些學生娃們吃飯。
導師寧樹藩先生住在政肅路復旦第七宿舍。老人家每周都會顫巍巍走去國順路復旦第九宿舍探望王中先生,跟王先生談天說地,一去就是大半天。王中先生因“報紙不是階級斗爭的產物而是一定歷史條件的產物”、“黨報也有兩重屬性——工具性和商品性,要在商品性基礎上發(fā)揮工具性”、“滿足人民需要是辦好報紙的根本”等學術思想在“反右”中遭到批判,晚年境遇令人唏噓。我曾問寧先生能否帶我一起去,寧先生遲疑良久,最后說,我希望你永遠記住的是王中先生正當盛年時照片上的樣子:著長衫,拿香煙,風流倜儻,目光如炬,鐵骨錚錚。
可惜后來這種氛圍再也沒有了。這大概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從文科樓搬到了現(xiàn)在的國定路400號院區(qū),老師們有了每人一間單獨的辦公室,資料室也變成了一幢以某位出資翻修的校董名字命名的三層樓圖書館。最近,圖書館的一大半變成了新媒體中心,光緒年間的舊報紙大概是再也沒人去翻了。我現(xiàn)在的辦公室在圖書館對面,四樓,寬敞明亮,光線通透。
這幢樓在我們搬進來之前是上海應用技術學院的辦公樓。我上學的時候,應用技術學院還叫輕工業(yè)??茖W校,簡稱輕專。我有個沒見過面的朋友,輕專的老師,攝影師,他說我們現(xiàn)在四樓的男廁所是他過去的暗房。偶爾跟這位朋友微信上聊聊天,我說我總有點鳩占鵲巢的不安,伊說不會,我們都是過客。我說捺現(xiàn)在搬去西邊是不是也蠻好,上只角。伊說桂林路呀么比五角場好多少呀,阿拉五角場一混二十年,跟真正額西邊上只角總歸兩樣的呀,可惜照片拍得少。又說,那時候大家都在五角場混,大概也就互相隔幾百米,也是各有小圈子,擦肩而過的,去邯鄲路口莊老板的藍欣吃飯,去對面的紅墻吃飯,路口小鋪子紅獅,國定路上還有一間樂靖宜的漫畫書小鋪子開了好多年。
政通路有間小酒吧,“盜版”Hard Rock,我一個完全不喝酒的人,以前常去,因為瘋子樂隊。曾濤,孫國斌,長發(fā)及腰的主唱周勇和貝斯手Sin。后來,越來越忙,就很少再去了。最初在酒吧打工的小王,據說在樂隊散了幾任老板換過之后自己把酒吧盤下來了,變成了地道的精通搖滾和民謠的文藝青年。酒吧不知道還在不在。我很久很久沒去過政通路了。好些年前帶一個臺灣攝影師逛靜安別墅,在2666書店偶遇過曾濤,后來2666也沒了。前幾天看到周勇轉一篇微信公號文章《上海搖滾大事記(1985-1995)》,說瘋子樂隊是滬上搖滾圈的一個傳奇,我評論玩笑說稿子沒提到女粉絲差評。周勇現(xiàn)在還在唱,常踞國順東路的現(xiàn)場酒吧,有時候噪音,有時候民謠,有時候搖滾,據說還講相聲。我還在前年夏天新天地公共空間藝術季見過他跟一些洋人藝術家合作場景舞蹈。我的影像編輯課上的孩子們,隔幾年總有人拍現(xiàn)場酒吧,于是我時不時能在批改視頻作業(yè)的時候看到他。2003年底,我參與上海電視臺《七分之一》欄目做2004新年的第一期節(jié)目,音樂相關選題,其中一個故事關于周勇。我早把這事兒忘光了。哪曾想2017年春天,周勇在朋友圈里轉一篇文章,作者說十多年前自己還是個搖滾少年,看了《七分之一》搖滾青年小周的故事,深受感染,最終成就了今天的自己。

2019年的今天,我翻看了2017年那個春天的朋友圈,看到我翻出這部短片在辦公室聽2003年的周勇在復旦燕園草坪抱著吉他唱Knocking on the heaven’ door,并感懷1991年政通路上那些愛搖滾愛自由的年輕人。再度感懷,我和他們都不再是我們,我和他們也都還是我們。我想這大概也是一種“我的地方”吧。我的“地方(place)”總是與過往的身體經驗和文化經驗相關,它出自某個物理地點(location),但又遠遠超出這個物理地點;它對應的是我的肉身實體“表現(xiàn)的身體”和電子環(huán)境中存在的信息形式“再現(xiàn)的身體”,一種既可分離也可融合的無限的延展性。

媒介學者曼紐爾·卡斯特認為當今世界新技術產生了一種新文化——真實虛擬文化。它最顯著的特征是“無時間的時間”和“流動的空間”。時間和空間,這兩個人類生活的基本向度被新技術改變了。在這個全新的傳播系統(tǒng)里,時間被消除了,過去、現(xiàn)在、未來可以同時被預先設定,彼此互動;流動空間則取代了地方空間,技術既去地方化又制造新的地點,并將地點嵌入到新的時空當中。媒介文化學者斯考特·麥夸爾將現(xiàn)代城市視為媒介城市,將現(xiàn)代媒介視為地理媒介,認為數字媒介不再與城市公共空間的物理屬性針鋒相對,各類地圖應用、移動數字裝備、城市大屏幕和大規(guī)模媒介藝術作品等,組成了現(xiàn)代城市豐富多樣的空間實踐,這些基于新技術的變化在城市場景中帶來了新的力量、新的節(jié)奏、新的規(guī)模比例和情感體驗。
從這個意義上看,當新技術、新傳播系統(tǒng)成為城市的基礎性構造要素,探究“我的地方”就成為一個數字時代移動性的地方問題,這一議題也許很難完全依賴發(fā)端、發(fā)展于過往固著社會形態(tài)的理論路徑。相反,以新的城市經驗切入,作為數字空間的“我的地方”如何以新的方式生產個人記憶和城市認同,進而如何推動新的城市文化和展開新的城市公共生活,其重要性將日益凸顯。
我們與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共同發(fā)起上雙城市項目之“你的地方”,以老地圖《上海行號路圖錄》為基底,向你征集探究城市的方案。我們提出了基于《上海行號路圖錄》的一系列地方或線索(地方庫1地方庫2地方庫3)。期待你能針對其中之一,提交一個可實施的探究方案(點擊下載報名表及參考手冊);在此之外,以行號圖為生發(fā)點,你也可提交其他感興趣的地方或線索,以及對應的考察形式。
在提交完善方案的基礎上,我們將支持你以各種創(chuàng)造性的手段,用兩個月的時間,完成對“你的地方”的探究,并把你的成果呈現(xiàn)給更大范圍的、生活在同一個城市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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