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位美國總統都有一些與常人差不太多的愛好，據稱有的喜歡發(fā)明，有的愛好裁縫，還有的喜歡裸泳。對特朗普總統來說，推特與模特須臾不可或缺:模特是情感生活，推特是專業(yè)水準的業(yè)余愛好?！斑B線”網有文章這樣描述特朗普:如果讓特朗普只愛一個（人或物或事情），那一定是他自己；如果讓他選倆，第二個必定是推特。足見特朗普對推特是“真愛”。

眾所周知，特朗普與CNN、紐約時報等新聞媒體關系緊張，但玩起社交媒體卻是得心應手。按照時下流行說法，“特朗普”是一個大IP，超級網紅、自帶流量，值得關注。如果不關注特朗普的推文，對他的理解一定是不全面的，推特上的特朗普完全是“放飛”的狀態(tài)，“在布滿利刃的大地，抬著頭狂奔，憑著一顆永不哭泣勇敢的心”；如果不關注特朗普的推文，對美國內政外交政策的理解也可能是滯后的，推特是特朗普的“常所用”政策預告以及人事任命發(fā)布平臺，往往先于白宮或者國務院新聞秘書處，甚至國務卿蒂勒森這樣級別的官員也是通過推特獲悉自己被炒了魷魚。

特朗普2009年3月建立推特賬戶@realDonaldTrump，兩個月后的5月4日發(fā)出第一條推文，大意是讓大家一定要收看大衛(wèi)?萊特曼深夜訪談節(jié)目，特朗普要在節(jié)目上揭曉他主持的真人秀節(jié)目《飛黃騰達》前十名。那時他已經第四次破產，雖然轉戰(zhàn)真人秀節(jié)目主持，但收視率持續(xù)下降，他期待接受萊特曼深夜訪談提振人氣。

當時，推特的熱度遠沒有現在這么高，特朗普在推特上還是“無人知道的小草”，他的“第一推”自然沒有人多少評論、點贊或者轉發(fā)。截止到2018年11月5日，這條推文仍僅有157條評論、494次轉發(fā)和716個點贊，主要還是因為他后來參選、當選總統后，不少人對他的推特賬戶進行回溯所做的評論、點贊或者轉發(fā)。

通過對其推特的“考古”，有人用他發(fā)布第一條推文的時間證明他在2012年撒謊。當時他在法庭上聲稱自己沒有智能手機或者個人電腦，卻在2009年5月發(fā)布過推文。不過，鑒于他后來有案可查的海量誤導性言論，這點謊言又算什么呢？

最初，特朗普在推特上還不算勤奮。2009年他發(fā)布推文的頻率很低，且以第三人稱撰寫，多為助手產品；到2010年，他全年推文的數量仍不足200條，但2011年起開始轉變，推文數量增加四倍。

對特朗普的推特生活而言，2012年非常重要，他換了安卓系統的手機，開始親自操刀推文，當年推文數量再次呈現四倍增幅，他的粉絲數量更是在2月13日達到百萬，此后數量持續(xù)飆升。到2013年的時候，他全年推文數量已接近一萬條。

其間，語言風格更接近特朗普，更有火藥味，更具攻擊性，負面詞匯出現頻次顯著增加。關注的話題也從特朗普品牌系列產品蔓延到政治議題。攻擊奧巴馬因為出生地問題沒有資格擔任總統，這讓特朗普爆紅網絡，即使奧巴馬出示出生證明，特朗普仍然死纏爛打，不依不饒。從此他與奧巴馬結下“梁子”，當然奧巴馬也不會錯過在白宮記者晚宴上拿特朗普“開涮”的機會。

如今，特朗普與推特“佳偶天成”，相互助力，彼此受益。截止到11月4日，特朗普發(fā)送推文約3.96萬條，粉絲約計5560萬人，他關注的人數為46人。在過去30天中，特朗普日均發(fā)送推文6.9條，日增粉絲約1.5萬人。

有人質疑特朗普的推特賬戶有不少僵尸粉，但據測算，其推特賬戶真實粉絲占到90%，假粉絲只占一成。在所有推特用戶中，如果按照粉絲數量排名，特朗普名列第17位，超過很多“大V”，稱之為“總推手”（The Tweeter in Chief）或者推特王者（Trump The Tweeter）毫不為過。

特朗普為什么偏愛推特？按照他自己的解釋，是要緊跟時代步伐，與時俱進。在2012年11月4日的一條推文中，他說社交媒體永久性地改變了新聞和溝通圖景，一切事物的更新都要以秒而不是按小時或者天計算。推特可使他的信息不經過濾，無需矯飾，原汁原味地傳遞給受眾。他認為只有推特才能傳遞真相。

特朗普很享受在推特上與粉絲的互動，每當評論中出現贊美他的內容，他必定轉發(fā)到自己的推特賬戶，并略作評論或者表達謝意。每當粉絲數量出現重要增長或者達到一個新的量級，他也必定在推文中予以發(fā)布。

當選總統后，很多人認為特朗普不應該如以前一樣活躍在推特上，對此他予以強烈回擊。特朗普宣稱那些“假新聞媒體”不希望美國人獲悉真相，因而竭力阻止他使用推特。為了擊敗“假新聞”，他怎么會屈服。在2017年7月1日的一條推文中，他聲稱使用社交媒體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總統行為，是現代總統的舉動。

推特是特朗普反擊所謂“假新聞媒體”的重要陣地。他認為主流媒體充滿虛偽和偏見，完全不可信，它們對特朗普的報道有九成是消極負面內容，主流媒體已經成為“笑話”。被他點名的“假新聞媒體”，包括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CNN、ABC、NBC、CBS等。唯有推特可讓他講出事實和真相。特朗普說，使用社交媒體并不是因為他喜歡如此，而是因為這是與極度不誠實、不公平新聞進行斗爭的唯一方式。

由于特朗普推特賬戶粉絲眾多，這幾乎相當于他一個人主辦的一份報紙。2012年4月，他號稱在家推特賬戶粉絲數量已經超過《紐約時報》用戶，同年11月10日，他又說自己喜愛推特，如同擁有自己的報紙，還不用支付什么成本。

特朗普與媒體的“仇怨”在他擔任總統后愈演愈烈，2017年1月迄今，有320余條推文討伐“假新聞媒體”。傳統媒體中，特朗普僅對一家媒體青睞有加，此即“?？怂剐侣劇?。個中原因無需猜測：福克斯新聞始終對特朗普稱贊有加，不由特朗普不喜歡。

推特還是特朗普撻伐對手的重要平臺。在其推文中，既沒有“發(fā)聾振聵的木鐸”，也沒有“發(fā)人深思的靜夜鐘聲”，只有特朗普“繁弦急管的縱情歡唱”。推特是特朗普的“匕首”和“投槍”，他通過發(fā)布推文攻擊所有敵人，羞辱一切對手。

據《紐約時報》統計，從2015年6月15日到2018年7月10日，特朗普通過推特攻擊過487個人、地方或者事物。另據CNN統計，特朗普就任總統到2018年10月16日，通過推特攻擊了106個人，抨擊“假新聞”275次。

特朗普在推特中對他人的抨擊措辭簡單直白，粗糙有力，在他的推文中，負面語匯特別常見，包含“失敗者”“笨蛋”“蠢貨”“可怕”“軟弱”“呆子”“不誠實”“無能”等措辭的推文均在百條以上，其他諸如“無能”“無聊”“傻子”“可憐”“白癡”“小丑”“惡心”等詞匯也比較常用。

擔任總統后，他微調了攻擊方式，不再那么直白，當然也不會太過轉彎抹角。他對希拉里的攻擊不休不止，他在推文中將希拉里稱為“欺詐的希拉里”（Crooked Hillary），這種提法在接近300條推文中頻繁出現；當選總統后，他有180余條推文提到希拉里，當然都沒有什么好聽的話。他與奧巴馬的宿怨同樣不淺，約有2700條推文提到奧巴馬，就任總統后仍然盯著奧巴馬不放，有150余條推文提及奧巴馬。他喜歡在推文中將別人描述為“最糟糕的”“毫無頭緒”?？v覽特朗普抨擊他人的推文不難發(fā)現，特朗普真不是好惹的，他甚至攻擊以前的下屬為“下等生命”，稱別人像“一條狗”，美國總統這一身份并不會降低他攻擊別人的火力。

推特還是特朗普自我表揚的平臺。批評他人與自我表揚，這一向是特朗普的“長項”。他自稱智商是最高的之一，他最擅長建造房地產，他能吸引最多的人，特朗普國際是迄今最好的飯店，他在棕櫚灘的別墅是世界上最棒的俱樂部，他是世界上最頂尖的推文寫手，等等。他宣稱只有他懂得一切，并能解決一切問題，諸如挽救以色列、保衛(wèi)美國安全、捍衛(wèi)言論自由、解決非法移民、打擊伊斯蘭國、創(chuàng)造就業(yè)機會，等等?？傊乩势杖?，其他人都不如他。

就任總統后，特朗普在推特上對自己的內政外交政策贊美不已：經濟向好是他的功勞；失業(yè)率下降是他的業(yè)績；股市上漲也多虧了他。一言以蔽之，只有他能“讓美國再次偉大”。他擔任總統后，“讓美國再次偉大”這句口號已經在226條推文中出現過了。在11月6日的美國中期選舉中，特朗普所屬的共和黨雖然輸掉了眾議院，但他仍不屈不撓地發(fā)推，聲稱取得了“巨大的勝利”。

推特是特朗普推行政策理念，表達政策偏好，預告未來政策的平臺。迄今為止，特朗普內政外交政策呈現出較強的連續(xù)性，選舉期間宣稱要采取的政策，他基本上“說到做到”。例如，他在選舉期間就表示要廢掉TPP，當選后立即退出。他在2016年10月就表示要重談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當選后立即啟動談判。選舉期間，他批評伊朗核協議，今年宣布退出該協議。推特是他的政策公告欄，不及時關注可能隨時錯過美國重大政策的出臺。

特朗普選擇了推特，推特也成就了特朗普。

推特之于特朗普既多元又多面，推特讓他直面選民，用極為簡單的語言同各種教育水平的選民進行對話溝通；他的推文直抒胸臆，指向明確，十分接地氣。勝選后，特朗普接受英國《金融時報》采訪時稱：沒有推文，我就不會在這里。

社交媒體改變了信息傳遞的平臺和速度，也改變了人與人溝通的方式。對于特朗普而言，推特提供了一種政治溝通的新方式。較之互動有限的傳統方式，如新聞發(fā)布會或文字聲明，推特實現了無障礙對話，兼具即時、互動和連續(xù)性特征，簡潔又高效。據調查，26%的美國人擁有推特賬戶，76%的美國人看過、讀過或者聽到過特朗普的推文。對于特朗普的“離經叛道”，他們或許不會完全認同，但對于其真誠卻少有懷疑。在這個講究政治正確的年代，“有種”“敢說”成為特朗普區(qū)別于建制派政客的一大特色，而這個“人設”正是通過推特來打造的。

不難想見，特朗普宣布參選總統后如果依賴美國三大新聞網對他的報道，那也許是災難性的，因為他不太可能獲得太多積極評價。特朗普不是一個走尋常路的人，哪怕時至今日，在建制派看來，他仍是過于簡單粗暴了。然而，每一個媒體革命時期都會呼喚它的“王”。在電臺時代，這個人是富蘭克林?羅斯福；在電視時代，這個人是約翰?肯尼迪；在社交媒體時代，他是唐納德?特朗普。

-----

作者樊吉社系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研究員、《當代美國評論》期刊執(zhí)行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