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斯諾眼中的彭德懷：性格爽朗，忙碌卻從容

2018-11-04 14:51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編者按：埃德加·斯諾是美國著名記者。他于1928年來華，曾任歐美幾家報社駐華記者、通訊員。1936年6月訪問陜甘寧邊區(qū)，寫了大量通訊報道，成為第一個采訪紅區(qū)的西方記者。

《西行漫記》是他的不朽名著，真實記錄了自1936年6月至10月在中國西北革命根據(jù)地(以延安為中心的陜甘寧邊區(qū))進行實地采訪的所見所聞。斯諾同毛澤東、周恩來等進行了多次長時間的談話，并深入紅軍戰(zhàn)士和老百姓當中，對蘇區(qū)軍民生活，地方政治改革，民情風(fēng)俗習(xí)慣等做了廣泛深入的調(diào)查。四個月的采訪，他密密麻麻寫滿了14個筆記本。

本文選自書中斯諾對彭德懷的印象與記述。

彭德懷25歲照資料圖，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我在8月和9月造訪前線時，紅軍尚未開始進行第一、第二和第四方面軍的統(tǒng)一指揮工作。當時，從寧夏的長城到甘肅的固原和平?jīng)鲆痪€，由紅一方面軍的8個“師”駐守。

紅一軍團的一支先遣部隊正在向南向西運動，為朱德領(lǐng)導(dǎo)的紅二、紅四方面軍掃清道路，當時這兩個方面軍正從西康和四川北進，在甘肅南部突破南京方面部隊的嚴密封鎖。

預(yù)旺堡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回民古城池，位于寧夏東南部，紅一方面軍的司令部就設(shè)在此地。我在這里找到了該方面軍參謀部和彭德懷司令。

彭德懷的“赤匪”生涯始于近十年前。當時，在家有“三妻四妾”的軍閥何鍵的國民黨軍隊中，他領(lǐng)導(dǎo)了一次起義。彭德懷出身行伍，先在湖南軍校受訓(xùn)，后在南昌的另一所軍校學(xué)習(xí)。

畢業(yè)后，他很快顯示出卓越的才干，迅速得到晉升，1927年，28歲的他就已擔任旅長，是湘軍中著名的“自由派”軍官，因為他真的會跟士兵委員會商議問題。

彭德懷當時在國民黨左派、軍隊、湖南軍校中的影響力，令何鍵頭痛不已。1927年冬，何鍵開始大肆清洗部隊中的左派分子，實施了臭名昭著的湖南“農(nóng)民大屠殺”，成千上萬名激進農(nóng)民和工人都被當作“共產(chǎn)黨”慘遭殺害。然而，由于彭德懷的廣泛影響，何鍵猶豫著沒有對他采取行動。就這一猶豫，何鍵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1928年7月，彭德懷以自己聲名遠揚的第1團作為核心力量，加之第2團和第3團一部以及軍校學(xué)員，發(fā)動了平江起義，并與起義的農(nóng)民聯(lián)合，在湖南建立了第一個蘇維埃政府。

兩年后，彭德懷集結(jié)了約八千弟兄的“鐵軍”，這就是紅三軍團。他率領(lǐng)這支部隊攻占了有著堅固城墻的湖南省會長沙，打垮了何鍵的6萬軍隊——他們大多是鴉片鬼。紅軍在長沙城堅守了10天，抵御南京和湖南方面國民黨軍隊的反撲，但因敵軍優(yōu)勢巨大，再加上列強炮艦的炮擊，最終被迫撤出。

沒過多久，蔣介石開始向“赤匪”發(fā)動第一次“大圍剿”。南方紅軍長征時，彭德懷是前衛(wèi)部隊的紅三軍團軍團長。他突破了幾萬敵軍的重重封鎖，在進軍途中一路攻占戰(zhàn)略要地，確保了主力部隊的前進通道，最后勝利挺進陜西，在西北地區(qū)的蘇維埃根據(jù)地找到了安全地帶。他的部下對我說，他在二萬五千里的長征途中，大多數(shù)時候是徒步前進，經(jīng)常將自己的馬讓給疲乏或者受傷的同志。

斯諾資料圖，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我發(fā)現(xiàn)彭德懷性格爽朗，喜歡笑，身體非常健康，只是胃不太好——這是因為在長征路上有一個星期只能吃生的麥粒和野草，吃帶有毒性的食物，還有幾天壓根沒有東西吃。他南征北戰(zhàn)多年，但僅受過一次傷，而且只是皮外傷。

我住在彭德懷設(shè)在預(yù)旺堡的司令部院子里，所以在前線見過他許多次。順便說一句，這座司令部——當時指揮3萬多軍隊——只是一間簡陋的屋子，里面有1張桌子和1條板凳、2只鐵皮文件箱、紅軍自己繪制的地圖、1部野戰(zhàn)電話、1條毛巾、1只臉盆，還有1張炕，炕上鋪著他的毯子。

他和他的部下一樣，只有兩套軍服，而且都不佩戴軍銜領(lǐng)章。他還有1件自己的衣服，讓他感到孩子般的自豪。這是在長征途中擊落敵機后，用繳獲的降落傘做成的背心。

我們常在一起吃飯。他吃得很節(jié)儉、很簡單，伙食和部下一樣——通常是白菜、面條、豆子、羊肉，有時還有饅頭。寧夏產(chǎn)各種各樣的瓜，彭德懷很喜歡吃?？墒牵澴斓奈覅s發(fā)現(xiàn)，彭德懷在吃瓜方面表現(xiàn)不佳，在參謀部的一位醫(yī)生面前只能甘拜下風(fēng)。這位醫(yī)生的吃瓜本事，為他博得了“韓吃瓜”的雅號。

彭德懷的言談舉止中有一種坦白、率直、不轉(zhuǎn)彎抹角的風(fēng)格，他動作敏捷，喜歡說笑，富有才智，身手矯健，是個優(yōu)秀的騎手，堅忍不拔——部分原因或許是他煙酒不沾。有一天紅二師進行演習(xí)，當時我剛好和他在一起，要爬上一座非常險峻的山。

“沖到山頂上去！”彭德懷突然朝他上氣不接下氣的部下和我喊道。他像兔子一樣躍出去，趕在我們所有人之前沖上了山頂。還有一次，在我們騎馬的時候，他又這么呼喊著，向我們發(fā)起挑戰(zhàn)。從這一點以及其他方面不難看出，他精力旺盛。

彭德懷晚睡早起，不像毛澤東晚睡晚起。據(jù)我所知，彭德懷平均每天晚上只睡四五個小時。他總是很從容，雖然他其實很忙碌。我記得那天早上一軍團接到命令，要開拔到200里以外敵占區(qū)的海原：彭德懷在早飯前下達了所有必要的命令，然后下來和我一起吃飯；之后他立即出發(fā)，仿佛是去鄉(xiāng)下郊游。他帶領(lǐng)參謀人員沿著預(yù)旺堡的大街行進，停下腳步與聚集著跟他道別的穆斯林阿訇交談。大部隊似乎是在自行前進。

在紅軍前線，政府軍的飛機經(jīng)?？胀秱鲉危瑧屹p5~10萬元緝拿彭德懷，無論死活?？稍谒乃玖畈块T口，卻只守著一名哨兵，他走在城里的街頭，也不帶任何警衛(wèi)。我在那里時，空投下來的傳單有成千上萬張，要懸賞緝拿彭德懷、徐海東和毛澤東。彭德懷下令將這些傳單保留著。這些傳單都是單面印刷的，紅軍紙張短缺，就用另一面空白頁來印制宣傳品。

我注意到，彭德懷非常喜歡孩子，經(jīng)常有一群孩子跟在他后面。有許多孩子擔任勤務(wù)員、號兵、傳令兵和馬夫，組織成為紅軍正規(guī)部隊，名叫少年先鋒隊。我經(jīng)?？匆娕淼聭押腿齼蓚€“紅小鬼”坐在一起，很認真地和他們討論政治問題或者個人的困難，給予他們充分的尊重。

北大未名湖畔的斯諾墓來源于視覺中國

有一天，我跟彭德懷和部分參謀人員一起去前線，視察一座小型兵工廠，參觀工人的文娛室，也就是他們的列寧室，即列寧俱樂部。列寧俱樂部的一面墻上掛有工人們繪制的大幅漫畫，上面是一個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腳踩東北、熱河和河北，手里舉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刀，朝著中國的其余部分砍去。漫畫中的日本人有個大鼻子。

“那個人是誰？”彭德懷問負責(zé)管理列寧俱樂部的一名少先隊員。

“那是日本帝國主義者！”那個孩子回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彭德懷問道。

“你看看他的大鼻子吧！”

彭德懷聽罷，哈哈大笑地朝我看看?！澳呛冒伞！彼钢艺f，“這里就有個洋鬼子，他是不是帝國主義者？”

“他還真是個洋鬼子?！蹦莻€少先隊員說，“不過不是日本帝國主義者。他有個大鼻子，但沒有日本帝國主義者的鼻子那么大！”

我向彭德懷指出，當紅軍真的遇到日本人時，會發(fā)現(xiàn)日本人的鼻子同中國人的鼻子一樣大。到了那時，這種漫畫可能會讓他們很失望。他們可能會認不出敵人，不愿意打仗。

“你不必擔心！”彭德懷說，“我們會認出日本人的，不管他有沒有鼻子。”

有一回，我跟著彭德懷去看紅一軍團抗日劇團的表演，舞臺是臨時搭建的，我們同其他戰(zhàn)士一起坐在舞臺下方的草地上。他似乎非常喜歡那些演出，帶頭要求唱一首喜歡的歌。盡管當時還是8月下旬，黃昏之后，天氣開始轉(zhuǎn)涼，我將棉襖裹得更緊了。在演出中間，我突然疑惑地發(fā)現(xiàn)彭德懷脫下了自己的棉衣。隨后我看到，他已將棉衣給坐在他身旁的小號兵披上了。

后來，我了解到彭德懷為何喜歡這些“小鬼”。那是在一天晚上，他被我說服，向我講述了他童年的一些情況。他在童年時代吃的苦，可能會令西方人覺得吃驚，但這是非常典型的背景事件，足以說明，在中國青年中，為什么會有許多人像他那樣“向往紅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