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

一進(jìn)入六月，驚覺平素見慣的繡球花變得非常網(wǎng)紅。打開社交媒體，撲面而來的都是曬這個花的。城市花境，城郊景區(qū)，處處都是大片藍(lán)紫或粉紅的繡球。

這些刷屏的繡球花，主要是近些年來最主流的一個園藝品種“無盡夏”（Hydrangea macrophylla 'Endless Summer'）。一如它的名字，無盡夏的花期極長，幾乎可以從初夏一直開到初秋。另外，無盡夏最突出的特性是當(dāng)年生的新枝也能開花，這是繡球花育種技術(shù)的一個重大突破。

最流行的繡球園藝品種，“無盡夏”。     視覺中國 圖

繡球最迷人的特征是開放時花色會逐漸改變，從初綻到凋謝，以及在不同的生長環(huán)境中，會呈現(xiàn)出深淺不同、或藍(lán)或紅的漸變花色。以前通常認(rèn)為，繡球在酸性土壤中開藍(lán)色花，在堿性土壤中花則會變成紅色系，所謂“酸藍(lán)堿紅”。但最新研究表明，這種觀點并不完全正確，除了土壤的酸堿度，繡球花的變色還取決于土壤基質(zhì)中游離態(tài)鋁離子的含量。

據(jù)上海辰山植物園的繡球種植專家介紹，要調(diào)藍(lán)，在繡球萌芽的初春，就要在土壤中加入適量的硫酸鋁顆粒，并持續(xù)使用偏弱酸性的水進(jìn)行澆灌，這樣才能使繡球開成夢幻般的藍(lán)色。

偏堿性土壤中，繡球花色會變紅。   周敏 圖

在偏酸性的土壤中才能開出夢幻般的藍(lán)色花。   周敏 圖

繡球的大花球，能在枝頭掛非常久的時間。這個特點，讓它非常適合做成切花、捧花以及干花。在國外的室內(nèi)設(shè)計圖片上，經(jīng)常能看到繡球花的身影。

能長時間花開不敗，是因為這一個個美麗的花球主要是由大量的不育花組成的。每朵不育花有四枚“花瓣”，其實是退化了的花萼，而真正的花瓣、雌蕊與雄蕊極度退化，變成了花心的一個凸起的小點。對植物來說，開花與結(jié)果都是大耗能量的事情，不孕花不婚也不育，就省下了大把的力氣，從而得以長時間地保持美麗。

花球主要是由大量不育花組成，花萼瓣化。     周敏 圖

繡球的真花，即會結(jié)果的可育花，小而少，藏在整個花球里面。如果你在花前駐足的時間夠長的話，就會發(fā)現(xiàn)蜜蜂等傳粉昆蟲總是準(zhǔn)確地直沖這種小花而去。

可育花少而小     周敏 圖

城市里比較常見的還有一種繡球，葉片跟無盡夏非常相似，但植株通常更高大一些。跟繡球不同的是，它的可育花數(shù)量遠(yuǎn)遠(yuǎn)多于不育花，而且全部排列在枝端成一個水平面，不育花排列在花序的外緣，就像手拉手地圍成了一個圈。這是山繡球（Hydrangea macrophylla var.normalis），中國植物志將其列為了繡球的一個變種。

山繡球     周敏 圖

繡球是原生日本的物種，自古以來就深受日本人民的喜愛。在日本最古老的和歌集《萬葉集》中，就有這樣的句子：“樹木靜無言，無奈紫陽花色變，迷亂在心間?！?/p>

紫陽花是繡球在日本的名字。據(jù)傳，這個名字來源于白居易的詩《紫陽花》：“何年植向仙壇上，早晚移栽到梵家。雖在人間人不識，與君名作紫陽花。”

詩人原題后有注：“（杭州）招賢寺有山花一樹，無人知名，色紫氣香，芳麗可愛，頗類仙物，因以紫陽花名之?！焙茱@然，白居易詩中所寫的花并非繡球，因為繡球花并無香氣，也非喬木。但平安時代的學(xué)者們大概覺得氣質(zhì)契合，就拿來用在繡球身上了，延續(xù)至今。

繡球花并無香氣，也非喬木。  周敏 圖

在日本，六月素有“水之月”之稱，是雨季開始橫掃全境的月份，降水量全年最高。日本著名俳句研究者長谷川棹說，“就雨量而言，也許有的國家地處熱帶雨林，雨量更加充沛，但對雨的感情，恐怕沒有任何國家比得上這個島國”。

紫陽花正是梅雨季最鮮明的自然物語，被稱為“神靈都眷戀的藍(lán)紫色”。鐮倉、京都等地的多家著名寺院都以賞紫陽花而聞名，不僅栽種有規(guī)模超大的紫陽花，品種也非常豐富。位于鐮倉的明月院，別名就叫繡球花寺，每到六月繡球花盛放之時就會擠滿來自各地的游客。箱根登山鐵道每年六月都會推出賞紫陽花專線列車，全國各地也會舉辦很多跟紫陽花有關(guān)的主題活動。在日本著名導(dǎo)演是枝裕和的電影《海街日記》里，宮崎駿動畫片《千與千尋》里，紫陽花也總是出現(xiàn)在柔美的背景里。

明月院的繡球，為其贏得了“繡球花寺”的美稱。     

日本德島縣的大川原高原上，約3萬株紫陽花將山坡鋪成了花之海。      日本國家旅游局 圖

有位朋友在日本生活工作多年，我問她是否了解日本人特別喜歡紫陽花的原因。她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日本人為什么喜歡，和櫻花一樣到處都是。不過，繡球確實美得驚艷，而且雨越下開得越燦爛。在最寂寞的梅雨季節(jié)里，這一點尤為重要?！?/p>

熱愛可抵梅雨季漫長啊。

紫陽花品種：佛前七段。攝于鐮倉長谷寺。    李劍 圖

紫陽花品種：仰望天空。 攝于橫濱。    李劍  圖

特意找了些寫繡球花的日本俳句來讀，

描寫雨后之花的——“繡球花，朵朵掛水珠。”（巖井英雅）；

寫初綻之花的——“繡球花，淺綠出于白?！保ǘ蛇吽停?；

月下之花——“繡球花月夜，尚是淡青色?！保ㄢ從净ㄋ颍?/p>

行旅所見——“繡球花枝垂，清澈水潭上”（蒼虬），“別屋客間坐，小院樹叢天然成，繡球花盛開”（芭蕉）。

讀著這些俳句，我有一種感覺：對于繡球花，日本人民熱愛之外，還有種綿長的深情。繡球花開的每一種情態(tài)，都被細(xì)致地捕捉、品味，乃至沉醉。在中國，繡球只是一種美麗的夏季開花植物而已，而在日本，因為人們的無限熱愛，卻被賦予了極其豐富的文化美學(xué)意蘊。

“繡球花月夜，尚是淡青色”   周敏 圖

園藝上還有幾種比較常見的繡球。一種是喬木繡球，最著名的栽培品種是“貝拉安娜”（hydrangea arborescens 'annabelle'），白色花球碩大，全部由不孕花組成。另一個栽培品種是“無敵貝拉安娜”（hydrangea arborescens 'Incrediball'），花球比貝拉安娜更大，花莖更強(qiáng)健直立。

喬木繡球“無敵貝拉安娜”。   周敏 圖

還有一類，是圓錐繡球（Hydrangea paniculata）的栽培品種。它的花球呈圓錐狀，花序的長度明顯大于寬度，花期略晚于繡球。

圓錐繡球

繡球花屬共有七十余種，我國有三十幾種，野生資源最豐富的就是西南地區(qū)及東南部。在重慶與四川的山野間，夏天最常見的一種是蠟蓮繡球（Hydrangea strigosa）。它的花序中間是紫色的可孕花，邊緣一圈是白色或淺粉色的不孕花。

蠟蓮繡球，西南山野很常見。

最后，還有人們常說的木繡球。它雖然有著跟繡球酷似的大花球，但其實跟繡球沒多少血緣關(guān)系——在植物學(xué)上，繡球是繡球花科繡球?qū)伲纠C球是五?；魄v蒾屬，完全不同科，而且，木繡球只有白色。常見栽培的有兩種：木繡球，即繡球莢蒾（Viburnum macrocephalum），是瓊花的園藝栽培種，中國傳統(tǒng)名花，所有小花全都是不育花。另一種是歐洲木繡球（Viburnum opulus 'Roseum'），也叫玫瑰歐洲莢蒾、歐洲雪球，是歐洲莢蒾(Viburnum opulus)的園藝栽培種，葉子分裂。

歐洲木繡球，花心沒有凸起的小點。

這兩類花，常常讓人傻傻分不清楚。區(qū)別它們，最簡單的辦法是看花心：繡球?qū)俚牟挥ㄖ行挠幸粋€凸起的小點（極度退化的花），花瓣狀的萼片通常是4枚。莢蒾屬的不育花中心沒有小點，通常5裂。此外，木繡球的花期是春天，而繡球，是屬于長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