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不投敵or投效“汪先生”：抗戰(zhàn)時期被俘國軍將領的抉擇

王戡胡博

2017-11-20 14:21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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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假設一個情景：你是一名抗日將領，在戰(zhàn)斗中部隊遭日軍擊潰，不得不帶著幸存的部下在荒山野嶺中擇路突圍。突然，一支日軍沖殺出來，將你們團團圍住，槍口對著胸膛，刺刀閃著兇光。你是否有拔槍自殺的勇氣？

大部分人沒有這份勇氣。不僅抗日時期的國軍將領如此，即使職業(yè)革命家切·格瓦拉也不例外。成為俘虜后的將軍們命運各異，有人拒不投敵，有人“曲線救國”，大時代也給他們的選擇以不同的回答。

拒不投敵，會遭遇什么樣的命運？

1944年4月，日軍發(fā)動“一號作戰(zhàn)”進犯河南。國軍新編第29師在許昌力戰(zhàn)日軍第37師團主力及戰(zhàn)車第3師團、獨立混成第7旅團各一部。城破后，少將師長呂公良、少將副師長黃永淮率部突圍，遭到日軍攔截。戰(zhàn)斗中，黃永淮負傷遭日軍俘虜。當日軍刺殺被俘官兵時，他奮起搶奪武器反抗，搏斗中遭日軍殺害，是被俘將領中最壯烈的一位。

黃永淮

還有幾名被俘將領因拒絕日本軍方勸降，付出了生命的代價。1941年5月，第17軍少將參謀長金崇印在中條山會戰(zhàn)中受傷被俘，日軍已經(jīng)用他的名義放出了“感謝日軍不殺”的風聲，但他堅定拒不合作的決心，兩個月后遭到殺害。1942年6月在山西被俘的第27軍少將參謀長譚天覺、1944年10月在桂柳會戰(zhàn)中被俘的廣西綏靖公署少將高級參謀史蔚馥，面對勸降做出與金崇印同樣的選擇，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1942年5月，新編第38師少將副師長齊學啟在緬甸被俘，關(guān)在仰光監(jiān)獄近三年之久，多次拒絕日軍勸降。1945年3月，齊學啟遭到戰(zhàn)俘營中附敵分子殺害，是抗戰(zhàn)中最后一名殉職的國軍將領。

金崇?。ㄗ螅┦肺叼ィㄖ校R學啟（右）

也有幾名將領被俘后沒有附敵，僥幸生還，第3軍少將參謀長譚友佛可以作為樣板。他是參加過辛亥革命的老軍人，是朱德在云南陸軍講武堂的同學，軍閥混戰(zhàn)時期擔任過中將師長。1939年9月，譚友佛受講武堂同學、新任第3軍軍長的唐淮源邀請出任其參謀長，奔赴抗日前線。1941年5月，第3軍在中條山作戰(zhàn)失利，正在前線督戰(zhàn)的唐淮源不愿被俘受辱，選擇了自殺。譚友佛留守軍部，獲悉軍長殉職消息后帶領殘部突圍，遭日軍沖散被俘。

譚友佛

根據(jù)日本軍方審訊記錄，譚友佛對審訊采取避重就輕的策略。日方詢問“中國國內(nèi)戰(zhàn)力體制的情況”，他說“這是最高軍事機密，我也不清楚”。日方問“擁有三十個師的兵力，以中條山為天險、花了二年時間建造堅固的陣地工事，在只有日本皇軍五個師團面前一潰千里，這個課題答案不是已經(jīng)很清楚了嗎？”，他回答“本次作戰(zhàn)失敗的原因是部隊的訓練不足和補給不足，并不是完全的失敗。以此來說明中國沒有希望為時太早”。當日方問道“你如何評價蔣介石？”，他則回應“蔣先生是一個偉大的人物，像我這樣的一般人是不能隨便評價的”。

之后，譚友佛先后被囚禁于太原收容所、北平清華園。期間，日本軍方多次勸他“合作”，并許以“黃河招撫司令”之職。譚友佛是幸運的，他拒絕了日方，但沒有遭到加害。1941年11月，譚友佛被送到南京，交給汪偽政府。受到汪精衛(wèi)接見時，汪氏擺出一副迫不得已的面孔，說“為應付日方計，暫屈兩月，權(quán)作小休，此間借重之處良多，幸毋誤會”，譚友佛也沒有回應。為了軟化譚友佛的意志，汪偽在1942年3月放松了看管，允許他在南京市內(nèi)行走。結(jié)果，幾天之后譚友佛就暗中聯(lián)系一名愛國青年幫他辦理了良民證，潛出南京前往安徽，回歸了國軍陣營。

只要可能，被俘將領都會選擇逃跑，但方式各有不同。在中條山被俘的第1戰(zhàn)區(qū)第6游擊縱隊少將司令畢梅軒，面對日軍沒有譚友佛那樣堅定，受到審訊時對中央軍和雜牌部隊待遇不平等多有抱怨，送到收容所后還乖乖的參加了培訓班。但在1942年“結(jié)業(yè)”之后，畢梅軒立即化妝逃走。他人生地不熟，買來牙粉聲稱是眼藥，靠走村串寨騙錢糊口，一直到洛陽第一戰(zhàn)區(qū)長官部歸隊。

第36集團軍中將參謀長張仲雷，在1944年豫中會戰(zhàn)被俘后始終沒有暴露身份，和其他中下級軍官混在一起。當被日軍押運到一座道觀中時，張仲雷便買通道士跑了出去。第170師少將副師長巢威在同年的桂柳會戰(zhàn)中被俘，當時他臉部受傷，還被打掉了過半的牙齒。就是這樣，巢威還是趁著上廁所的機會翻墻逃出虎口。

張仲雷（左）、巢威（右）

逃跑并不是總能成功。1943年1月，兩淮稅警總團第2支隊少將支隊長李其實在蘇北被俘。被日軍關(guān)押近一個月后，他趁看守松懈從牢中逃出，但在過河時因船翻溺水，不幸身亡。這個消息在當時并不廣為人知，很多人誤中了日方宣傳的圈套，認為李其實投敵。1943年8月13日的《解放日報》發(fā)表署名邊章五的《兩年來國民黨五十八個叛國將領概觀》，李其實便名列其中。

李其實

投效“汪先生”，仍在青天白日旗下就“不算投敵”？

既有不屈者，自然也會產(chǎn)生一些變節(jié)者。第87師第260旅少將旅長劉啟雄就很具有代表性。

在南京保衛(wèi)戰(zhàn)中被日軍俘虜?shù)膭⑿郏强箲?zhàn)全面爆發(fā)后第一位被俘的將軍。他是在鼓樓醫(yī)院的病床上被日軍俘虜?shù)模捎跊]有明顯的身份證明，因此他偽裝成士兵試圖尋機逃脫，不料被曾經(jīng)為他效力的士兵舉報，因而陷入牢獄。劉啟雄一開始拒絕了日軍的勸降，但隨著抗戰(zhàn)局勢的不斷惡化，獄中的劉啟雄心態(tài)也不斷產(chǎn)生變化，當汪精衛(wèi)在南京新立偽國民政府后，他終于答應“出山”，走上了“曲線救國”的道路。

劉啟雄

劉啟雄不僅是當時蔣介石“御林軍”中的18位將領之一，而且還是黃埔軍校的畢業(yè)生，對于日軍和汪偽來說意義都非同一般。除了汪精衛(wèi)認可，汪偽三號人物周佛海也認為劉啟雄“甚干練，大可用也”。他先后擔任過軍長、警衛(wèi)師長，以及“汪記”中央軍校的教育長，為偽軍培養(yǎng)了大量的基層骨干。

劉啟雄受重用的背景，是1941年之前國軍被俘將官屈指可數(shù)。除了劉啟雄外，主要就是1939年6月在離石被俘的第68師少將副師長蔡熊飛和少將參謀長王鍛。兩人中，蔡熊飛出自東北軍，后投效閻錫山的晉綏軍，他被俘后主動向日軍提供情報，公開在電臺上勸說晉綏軍官兵投敵，并自薦出任日方太原工程隊隊長。汪偽政權(quán)成立后，蔡熊飛被任命為“興亞黃軍”第1支隊少將司令，半年后被提拔為“興亞黃軍”中將司令。此后歷任偽山西省警備處中將處長、偽山西省保安隊中將副司令等職。至于參謀長王鍛，一開始拒絕出任偽職，但終在蔡熊飛誘惑下出任日方太原工程隊參謀長，后外調(diào)擔任縣長。

蔡熊飛（前排）

蔡熊飛的被俘以及他被俘后的種種表現(xiàn)，對中國軍隊、尤其是晉綏軍的影響十分惡劣。抗戰(zhàn)勝利后，蔡熊飛雖然主動向閻錫山交出部隊，仍不免被審槍決。

相比起來，在1942年7月在平遙被日軍俘虜?shù)尿T兵第1師少將師長趙瑞、少將副師長段炳昌、騎兵第4師少將師長楊誠三人的投敵行為就顯得頗為“奇妙”。

根據(jù)趙瑞的回憶，他們在被俘后的投敵行為是閻錫山“通敵叛國”計劃中的一步，即“奉閻命投敵”。事后，趙、段、楊三人分別出任“山西剿共軍”第1師中將師長、少將副師長、第2師中將師長，當起了閻錫山口中的“地下軍”。此后這支部隊被編入偽華北綏靖軍，趙瑞任山西省保安隊中將副司令、段炳昌任第12集團少將參謀長、楊誠任第13集團中將司令?？箲?zhàn)勝利后，三人各率一部重新編入閻錫山的山西省防軍，就此完成閻所交付“地下”任務，繼續(xù)當著晉綏軍的將領。

趙瑞

從1941年開始，抗戰(zhàn)局勢日益艱苦，不少前線和敵后的部隊被日軍包圍殲滅，被俘將領的數(shù)量也就逐漸多了起來，這其中以龐炳勛被俘投敵事件對全國軍民打擊最大。

龐炳勛于1943年4月在太行山被俘，時任冀察戰(zhàn)區(qū)上將副總司令兼河北省政府主席、第24集團軍總司令。龐炳勛是1938年臨沂保衛(wèi)戰(zhàn)時的英雄，因功獲頒青天白日勛章，被譽為抗戰(zhàn)名將，不想在陷入絕境之際沒能殺身成仁。更為重要的是，他是抗戰(zhàn)時期唯一一名被日軍俘虜?shù)默F(xiàn)職上將，對軍隊的士氣打擊十分嚴重。龐炳勛的身份對日軍來說也十分重要，不僅給予優(yōu)待，還屢次派員勸降，終使其走上了“曲線救國”的道路。

龐炳勛

對于龐炳勛的投敵原因目前眾說紛紜，尚未有定論，但他投效偽軍后坐享高位，歷任第24集團軍總司令、第5方面軍總司令、開封綏靖公署主任?？箲?zhàn)勝利后，他主動交出部隊作了寓公，后在臺灣善終。對于他沒有接受審判的原因，或許與流傳較廣的“奉蔣介石之命投敵”有關(guān)。

值得一提的是長江下游挺進軍中將總司令李明揚，他于1945年5月前往所屬部隊視察時誤中日軍埋伏被俘。奇怪的是，李明揚明確拒絕投敵，可日軍卻一反常態(tài)地在上海安排專門住所施以“拘禁”，在生活上則給盡優(yōu)待。兩個月后，也就是抗戰(zhàn)勝利的前一個月，李明揚被日軍釋放。李明揚返回國統(tǒng)區(qū)后也沒有被官方審查追責，反被任命為第10戰(zhàn)區(qū)副司令長官，并成為抗戰(zhàn)勝利后的地方受降大員。第128師中將師長王勁哉被俘之后的經(jīng)歷也與李明揚相似，個中內(nèi)情究竟如何，至今未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