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船之約

公元1413年，一支明朝的中國艦隊從帝都南京的船塢浩浩蕩蕩出發(fā)了——其中大約有五十七艘船，有些船甚至超過兩百尺長。最大的幾艘船由于船上所載的大量中國貨物，以及它們通過貿易和朝貢而從遠方帶回來的稀奇珍寶，而被人們稱為“寶船”。在這支艦隊里，有幾艘船載著一支超過兩萬名兵丁組成的軍隊，有運馬的船，還有僅載運飲水的船。經(jīng)過一年以上的準備，這支艦隊緩緩地沿揚子江東行了四百里路，抵達黃海。而指揮這支船隊的，正是皇帝的親信、位高權重的宮廷宦官——鄭和。

艦隊從南京出發(fā)時，馬歡也在船上，他是“以通譯番書，亦被使末”而被招募來的。馬歡是穆斯林，會講也會讀阿拉伯文，當年三十二歲。

他出生于紹興——杭州南部的一座城市，而杭州則是當時主要的通商口岸之一，大約位于南京的船塢南邊150英里。馬歡既非貴族，亦非廷臣，只是個普通人，大概是個人微言輕的小官吧。他謙稱自己是個“山樵”。馬歡未來有超過兩年的時間得遠離故鄉(xiāng)與家人，船上其他的人也是如此。僅存的兩份談明帝國的這幾艘船與其航行的第一手記錄里，其中一份正是馬歡的回憶錄，這也就是它如此重要的原因。

在馬歡身處的時代，中國的商品早已在整個東南亞與印度洋流通了好幾百年的時間。10世紀的印坦沉船上，大部分的船貨就是由中國貨所組成。但中國船只卻從未涉險前往馬來半島以西的地方。即使到了13世紀，猶太香料商人亞伯拉罕?本?易尤定居印度馬拉巴爾海岸的二十年間，也未曾記錄過有中國的船只來到。

13世紀晚期，事情出現(xiàn)了一些新的變化。公元1279年，蒙古人在成吉思汗之孫領導下征服了全中國。關于蒙古人接受了多少漢地習俗，以及蒙古人帶給中國多大的影響，學者們至今仍在熱議。蒙古的征服行動確實結束了中國南北所有的分裂。蒙古人派了遠征軍深入東南亞內地。他們還派了一支使團前往爪哇島，但使團出人意料地功虧一簣，在爪哇留下了一大群進退維谷的漢人，最后為當?shù)貛碥娛屡c造船技術兩者的蓬勃發(fā)展。在中國，蒙古人對貿易采取放任態(tài)度，這或許有助于私人貿易商免受政府的控制與稅收。到了14世紀頭幾十年，龐大的中國貿易船隊已經(jīng)敲開了東南亞貿易的邊界，西航至印度。

大約在公元1330年，伊本?巴圖塔曾親眼看過一支有十三艘船，而且完全由私人出資的船隊。船隊停泊在馬拉巴爾的卡利卡特港，在那里待了幾個月，接著一道離開前往中國。船上的大貿易商都知道自己需要哪種香料，也載來特定商品作為交易之用。伊本?巴圖塔對此留有深刻印象。

這些大船從十二面帆到三帆的都有，帆則是用竹條編成，就像竹席一樣。船帆從來都不收，而是根據(jù)風向轉動；至于下錨時，就讓船帆隨風飛揚。船員編制有一千人，其中水手有六百人，還有四百人帶著武裝，有弓箭手、持盾牌與強弩的人，還有丟石腦油的人。每艘大船都有三艘小船隨行……

伊本?巴圖塔上了其中一艘來做貿易的大船，想訂前往中國的船位；他發(fā)現(xiàn)，除了帆以外，這些船還有大槳能提供動力，每支槳都需要十五個槳手才劃得動。船有四層甲板，還設有私人船艙，供最重要的幾個商人使用——他們還帶著妻子和小妾。船主人的代理人同樣也在船上，帶著滿滿的隨員，里面還有非裔奴隸。到了14世紀70年代，也就是伊本?巴圖塔那段經(jīng)歷后的半個世紀，新起的明王朝從成吉思汗傳人的手上奪得了中國；經(jīng)歷了二十年的鎖國后，中國發(fā)展出對南洋貿易的興趣。15世紀初期，明王朝的國庫與軍力到達巔峰。皇帝下令在北京新建占地近一千一百畝、有城墻包圍的宮殿建筑群—紫禁城。明朝皇帝靠著外交與戰(zhàn)爭雙管齊下，將中國勢力往西沿商隊路線擴展，更設立烽候與衛(wèi)所來保衛(wèi)新領土。西邊進擊至新疆，南向則深入今天的越南。手下的官員也征用民夫，修復與重建好幾大段的長城?；实圻€派遣使節(jié)前往中亞與中東地區(qū)諸多國家，同時也接待來自這些地方的使節(jié)。

中國船隊的規(guī)模與活動的范圍，就在這種積極進取的社會風氣中益發(fā)擴大。明朝永樂皇帝親自參與規(guī)劃這支艦隊，并指派他手下一位最重要的宦官擔任指揮官。人們打算通過這支大艦隊，在整個東南亞、斯里蘭卡、印度沿岸、中東南方海岸，以及東非海岸樹立貿易與外交上的主導權。

幾年后，回到中國的馬歡寫了一首詩，以捕捉這趟遠航的神韻：

皇華使者承天敕，宣布綸音往夷域。

15世紀初，鄭和在一次下西洋時，將一頭長頸鹿從非洲帶到了北京。

航程見聞

馬歡參加了第四次下西洋（公元1413年至1415年），從中國出發(fā)，先往南再往西，進入印度洋。這一次的遠航就跟之前的帝國艦隊一樣在秋天出發(fā)，為的則是利用盛行的南亞季風。船隊沿中國海岸往西南航行了十天，抵達今日越南中南部的占城國。打從出發(fā)起，馬歡便仔細記錄他所見到的服裝、風俗與生活。他稱越南中部的占城國王“崇信釋教”，頭戴“金钑三山玲瓏花冠”。占城王與頭目們穿著長衣，用當?shù)厣a(chǎn)的色絲手巾來圍住自己的雙腳。國王禁止其他人穿戴白衣，也不許誰家的門檐超過規(guī)定的高度。馬歡還注意到頭目戴的頭飾是以金彩裝飾，能分品級高低。他也從自己第一次和占城的接觸中，發(fā)現(xiàn)貴族住得都不錯?！巴蹙游萦罡叽?，上蓋細長小瓦，四邊墻垣用磚灰妝砌甚潔。”

馬歡接著寫天氣，“氣候暖熱，無霜雪，如四五月之時，草木常青”，然后轉而描寫有實際效用的花草樹木：

山產(chǎn)烏木、伽藍香（一種上等香料）、觀音竹、降真香。烏木甚潤黑，絕勝他國出者。伽藍香惟此國一大山出產(chǎn)，天下再無出處。其價甚貴，以（相等重量的）銀對換。

他還列了幾種占城人可能會喜歡的貿易商品：“中國青磁盤碗等品，擰絲綾絹燒珠等物，甚愛之?！?/p>

馬歡為了讓他的讀者能夠了解異邦，于是用家鄉(xiāng)隨處可見的東西來比擬當?shù)氐氖澄锱c家畜：

其馬低小如驢，水牛黃牛豬羊俱有，鵝鴨稀少……其雄雞紅冠白耳，細腰高尾，人拿手中亦啼，甚可愛也。

無論是在占城，還是在接下來的幾個口岸，馬歡都會尋訪平民百姓，描述他們的風俗。如當?shù)厝顺捎H后，“其男家父母及諸親友以鼓樂迎娶夫婦回家，則置酒作樂”。他發(fā)現(xiàn)占城的刑罰很重，“國刑罪輕者以藤條杖脊，重者截鼻”。馬歡還寫到占城當?shù)貨]有紙張。人們用捶打過的樹皮或羊皮來記賬、寫字。船隊后來就從占城往南航行，前往海上貿易向來頻繁的爪哇。

馬歡在爪哇時同樣記錄了馬的種類、國王與宮廷中的穿著，以及貿易的可能性。他曾經(jīng)讀過之前漢人的游記，知道會遭遇些什么，像是“其天時氣候地理人物……人物之丑美，壤俗之異同，與夫土產(chǎn)之別，疆域之制”。

馬歡對細節(jié)與差異十分敏感，這也讓他的記述有別于走馬看花的游記。即便過了五個世紀，他的觀察仍然鮮活有趣：

房屋如樓起造，高每三四丈，即布以板，鋪細藤簟，或花草席，人于其上盤膝而坐。屋上用硬木板為瓦，破縫而蓋。

他注意到爪哇王和貴族們與占城王不同，他們身無衣袍，腰部以下圍著絲嵌手巾。從國王以下的所有男子都在這種服裝的腰帶上別著一把短刀。

而馬歡頭一遭找到海外華人居住社群，就是在爪哇島岸邊?！岸虐濉孛病４颂幖s千余家，以二頭目為主，其間多有中國廣東及漳州人流居此地。”

到了15世紀初，也就是馬歡身處的時代，福建與爪哇間的貿易聯(lián)系已經(jīng)有好幾個世紀了。10世紀的印坦沉船中找到的大多數(shù)中國貨，都是于福建省生產(chǎn)。漢人移民或許就是跟著福建與爪哇長久以來密切的貿易聯(lián)系而到來。馬歡和船隊很快就來到了爪哇海岸一處由海外華人建立、經(jīng)營的口岸。當?shù)貞{借著從馬魯古群島（Molucca Islands）東來的香料，以及來自帝汶島的檀香而繁榮。

原系沙灘之地，蓋因中國之人來此創(chuàng)居，遂名新村。至今村主廣東人也，約有千余家。各處番人多到此處買賣，其金子諸般寶石一應番貨多有賣者，民甚殷富。

15世紀初的爪哇，是由一個大王國滿者伯夷（Majapahit）以及幾個小港口所統(tǒng)治。

中國的船只為了跟爪哇北部沿岸的地方勢力打交道，也因此得中途停留多次。一般而言，馬歡在這些港口都會遇到三類人：穆斯林（阿拉伯人與當?shù)馗男耪撸?、漢人，以及當?shù)氐挠《冉掏交蚍鸾掏健Ｋ蝗缤?，觀察著幾個港口城鎮(zhèn)平常的生活方式：國人坐臥無床凳，吃食無匙箸。男婦以檳榔荖葉聚蜊灰不絕口。

馬歡在爪哇看到有人用“人物鳥獸鷹蟲”的紙畫來進行表演。他感覺這些畫像“如手卷樣”。表演進行時，那人會對著聽眾展開部分卷軸，開始講故事。“眾人圜坐而聽之，或笑或哭，便如說平話一般?！本磔S畫表演遍布于當時亞洲的大部分地區(qū)，馬歡觀察入微，近距離辨識出這種表演的常見模式。卷軸畫表演常見于孟加拉、拉賈斯坦（Rajasthan）、波斯、東南亞，還有中國。直到最近幾十年，學者才意識到這種大眾娛樂的共同特色。

馬歡的旅程圖

鄭和的船隊過去曾在蘇門答臘發(fā)生了一段故事，頗能從側面呈現(xiàn)帝國時期的中國與海外華人社群及海盜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14世紀的某個時候，一群漢人“全家逃于此處”，逃到蘇門答臘北部海岸的某個港口。其中有個叫陳祖義的人，“廣東人……充為頭目，甚是豪橫，凡有經(jīng)過客人船只，輒便劫奪財物”。到了公元1407年，第一次下西洋的遠征隊生擒了這個漢人海盜，帶其回朝伏誅。

其他華人社群似乎與朝廷保持著緊密的關系，還會派遣使團進貢，比如馬六甲有一個社群。華商也在某些島嶼上定居，與當?shù)嘏咏Y婚，他們也多半融入了當?shù)厣鐣？偠灾⒗锲毡檎J為某些生活在東南亞的華人仍舊與中國有關，所以中國才會叫“中央之國”。

馬歡同樣曾在蘇門答臘發(fā)現(xiàn)華人貿易社群，船隊在此稍事停留之后，便沿著馬來半島東岸往北航行，前往今日的泰國海岸。當?shù)卣嗟氖锥及㈣ね右ˋyuthia）與現(xiàn)今曼谷市所在地相當接近。除了對氣候、動植物、風俗與貿易商品的慣常敘述以外，馬歡還注意到泰國的寺院傳統(tǒng)與中國的相當類似：

國人為僧為尼者極多，僧尼服色與中國頗同，亦往庵觀，持齋受戒。

斯里蘭卡至今仍信奉小乘佛教。

馬歡身為穆斯林，或許不了解佛教古老而深遠的教義分歧；這些分歧主要發(fā)生在小乘與大乘之間，而馬歡記下的習俗之所以不同，其原因就在這里。船隊從阿瑜陀耶出發(fā)，再次沿馬來半島而下，前往今日新加坡附近的馬六甲港。馬六甲約建于1375年至1400年間（只比馬歡第一次的出行早了一代人的時間），是東南亞西部地區(qū)口岸中的冉冉新星，也是印度洋與東南亞水路之間的主要轉運站。馬歡記載：馬六甲過去名義上是由泰國掌控，但當?shù)仡^目力求獨立，先前下西洋的船隊便用“雙臺銀印冠帶袍服”認可了頭目的獨立地位。船隊領袖在馬六甲建碑封域，頭目隨后也赴京面圣。

但到了第四次下西洋時，馬六甲國王正對受制于中國而心懷不滿。根據(jù)馬歡所述，國王新改信了伊斯蘭教，穿著就像個阿拉伯人。他“以細白番布纏頭，身穿細花青布長衣，其樣如袍，腳穿皮鞋”。馬歡居然將國王采用這種服飾的做法，與其改信伊斯蘭的記載并列在一塊兒，這很有意思。不過在第四次下西洋時，馬六甲國王和中國的朝貢關系仍然密切。馬歡提到船隊在馬六甲多待了一段時日。船員將貢品與他們搜羅而來的貿易貨物卸下船，放進安全的營寨，等之后一行人從印度洋回來再來上貨。明帝國艦隊通常會在馬六甲分頭前進，一部分航向孟加拉，其他船只則前往非洲或印度西海岸。公元1413年，馬歡這一部分的船只穿過蘇門答臘與馬來半島之間，往西北航行，在兩個港口停留。小國的重要性不高，馬歡干脆用寥寥數(shù)筆描述，“土無出產(chǎn)，乃小國也”。

馬來半島上開采錫礦的情景倒是吸引了馬歡的注意力。錫在15世紀時還是個重要貿易項目，重要的程度一如10世紀印坦沉船的時代。

花錫有二處山塢錫場，王令頭目主之。差人淘煎，鑄成斗樣，以為小塊輸官。

每一塊錫都有標準的重量，綁成一大把，每把有四十塊。潛水員打撈10世紀印坦沉船時找到的正是這種塊狀的錫。

蘇門答臘島之行一結束，船隊便調頭往西，經(jīng)安達曼群島（Andaman Islands）前去斯里蘭卡。雖然明朝艦隊擁有超過兩萬名士兵，馬歡這邊的分艦隊可能也有為數(shù)六千人的部隊，但他從未記錄有戰(zhàn)斗發(fā)生。船隊從來沒有攻擊或破壞任何口岸。無論是斯里蘭卡，還是其他中途?？恐兀牭哪繕硕际峭槷?shù)鼗虻貐^(qū)性的國家，而不是攻擊它們。但中國人仍不時動用他們的軍事力量。就在馬歡這一趟前十年，明朝艦隊襲擊了拒絕朝貢的蘇門答臘與斯里蘭卡兩地的國王。馬歡滿意地說，斯里蘭卡國王在這次的攻擊之后，便徹頭徹尾歸順了中國。國王“常差人賚寶石等物，隨同回洋寶船進貢中國”。

若要估量貢物，就得將當?shù)氐腻X幣與度量衡換算成中國的標準。這在馬歡的回憶錄里是個反復出現(xiàn)的主題。在斯里蘭卡，國王“以金為錢，通行使用，每錢一箇，重官秤一分六厘”。船隊接著從斯里蘭卡繼續(xù)往西，繞過印度南端，往馬拉巴爾而去。

馬歡清楚地意識到這片植物茂密、滿是椰子樹的海岸，是個盛產(chǎn)胡椒的國度。

土無他產(chǎn)，只出胡椒，人多置園圃種椒為產(chǎn)業(yè)。每年椒熟，本處自有收椒大戶收買，置倉盛貯，待各處番商來買。

到了鄭和第四次下西洋時（馬歡則是第一次出洋），中國似乎已經(jīng)與幾個重要港口當?shù)氐膰踅⒘岁P系。船隊的上首外交官先是致贈袍服與詔書，表示尊敬，接著雙方代表才開始談生意。國王的代表與船隊的領船大人首先驗明中國絲綢與其他貨物的成色，然后議擇某日打價。日子一到，“眾手相拿”，同意“或貴或賤，再不悔改”。城里的商人接著把“寶石珍珠珊瑚等物”帶來。議價之事“非一日能定，快則一月，緩則二三月”。船隊隨后的所有交易，都要根據(jù)這些定好的價格進行。雖然明朝艦隊武力強大，但長達數(shù)月的談判過程，暗示了明朝不單是用命令的方式在指定價格與交易條件。

這種大規(guī)模的議價并非當時馬拉巴爾的海港的常態(tài)。商人就只是買進他們付得起的貨，價格則是由市場決定。后來在回憶錄里，馬歡也描述了卡利卡特平時的交易狀況。

各處番船到彼，國王亦差頭目并寫字人等眼同而賣，就取稅錢納官。

中國朝廷有著要長期經(jīng)營的宏圖大計。鄭和在好幾個港口立了石碑，上面的聲明都表示了朝廷的意思，寫著：去中國十萬余里，民物咸若，熙皞同風，刻石于茲，永示萬世。

像卡利卡特的扎莫林（Zamorin）這種當?shù)貒?，哪兒能夠從與中國的關系里得到什么？可是，當一支有好幾千名明朝士兵的軍隊出現(xiàn)在自家港口時，他可能也沒什么選擇。但他還是有一些政治上的好處。明朝答應支持他對抗家族里的對手以及外敵。只是這種承諾實際上沒什么意義，畢竟這支艦隊每幾年才造訪一次。而明朝部隊真去捉拿東南亞當?shù)氐哪纥h、讓國王重登寶座的事情，馬歡只記載過一回。

馬歡有一次抓住機會，從卡利卡特（可能是在漫長的談判期間）單獨前往麥加—或許是搭當?shù)氐拇蝗サ摹＿@座圣城深深感動了他。他寫了許多我們料想得到的題材：建筑、當?shù)氐墓瞎卟?，以及貿易商品?！懊耧L和美。無貧難之家，悉遵教規(guī)，犯法者少，誠為極樂之界?！?/p>

船隊在卡利卡特長時間停留之后，接著往西航行抵達馬爾代夫群島。前面說馬拉巴爾是個胡椒國度，而貝殼（用來當零錢使用）以及椰子，則是馬爾代夫的兩種重要商品。其椰子外包之穰打成粗細繩索，堆積成屋，別處番船亦來收買販往別國，賣與造船等用?！捌湓旆圆挥冕?，只鉆其孔，皆以此索聯(lián)縛，加以木楔，然后以番瀝青涂縫。”

在馬歡的時代以前的一千多年里，整個印度洋、孟加拉灣以及東南亞都能時常見到繩索綁制的船?；叵肫饋?，這正是前文探討的印坦沉船建造的方法。

伊本?巴圖塔曾經(jīng)在馬歡此行的一百年前造訪過馬爾代夫，當時，印度西岸外海的這座群島才剛改宗伊斯蘭信仰。他痛斥當?shù)啬切┕庵仙淼呐?，結果她們還嘲笑他。但到了馬歡的時代，伊斯蘭信仰中的羞恥觀已經(jīng)普及了?！皨D人上穿短衣，下亦以闊布手巾圍之，又用闊大布手巾過頭遮蓋?！?/p>

明帝國艦隊從馬爾代夫起航，航向西北的亞丁與霍爾木茲（Hormuz）。12世紀時，亞丁曾經(jīng)是亞伯拉罕?本?易尤資深合伙人的故鄉(xiāng)。3世紀后馬歡抵達當?shù)貢r，亞丁仍然是個富饒且繁華的港口。“有馬步銳兵七八千，所以國勢威重，鄰邦畏之。”到了亞丁，交換貴重禮物的外交活動在前，貿易居后，一如在卡利卡特的情形。馬歡寫了幾段文字來列舉可資采買的昂貴商品與其價格，以及當?shù)氐亩攘亢狻?/p>

亞丁 由某位葡萄牙畫家繪于16世紀50年代

霍爾木茲則是公元1413年至1414年間，第四次下西洋行程的最西端。

馬歡在那兒看到一種街頭表演，讓他目不轉睛。

（表演者）令一閑人，將巾帕重重折疊，緊縛其猴兩眼，別令一人潛打猴頭一下，深深避之。后解其帕，令尋打頭之人，猴于千百人中徑取原人而出，甚為怪也。

船隊迅速從霍爾木茲沿原路繞過印度回到馬六甲，裝載留交當?shù)乇９艿纳唐?，然后走最短的航線返回中國南方海岸。

下西洋的終結

公元1415年，第四次下西洋的艦隊回到中國，而皇帝的宏圖大計之代價也在這時浮現(xiàn)了出來。除稅賦繁重外，鄉(xiāng)間亦有不穩(wěn)跡象。不單是今天的越南以及絲路沿線這兩處邊疆出現(xiàn)了動亂，還要加上蒙古人帶來的新威脅。1421年時，馬歡參加了他第二次的西洋之行，等到他返國時，明帝國的問題甚至有增無減。官場中強大的士人團體正與宮中支持下西洋的宦官對壘。1422年春，一場熊熊大火殃及新落成的紫禁城中許多的建筑；包括皇帝的寵妃在內，有上百人死于火場。當時一位目睹火災的波斯使者描述皇帝如何罪己：

朕躬膺天命，袛紹鴻圖，爰仿古制，肇建兩京，乃永樂十九年四月初八日，奉天等三殿災，朕心惶懼，莫知所措。意者，于敬天事神之禮，有所怠歟？或祖法有戾，而政務有乖歟？或小人在位，賢人隱遁而善惡不分歟？或刑獄冤濫及無辜而曲直不辨歟？或讒慝交作，謟諛并進而忠言不入歟？或橫征暴斂，剝削掊克，而殃及田里歟？或賞罰不當，蠹財妄費，而國用無度歟？或租稅太重，徭役不均，而民生不遂歟？或軍旅未息，征調無方，而饋餉空之歟？或工作過度，征需繁數(shù)，而民力凋斃歟？或奸人附勢，群吏弄法，抑有司闒，茸罷愞貪殘恣縱而致是歟？

但在宮廷里，這場大火只是讓反對閹人與下西洋的士人聲勢更旺。

等到公元1424年老皇帝駕崩后，官僚圈控制了他年輕的兒子，也就是新皇帝。新皇帝頒布的詔書一反下西洋的政策，表明下西洋諸番國耗費金錢，于中國無益。但這份詔書并未完全終結下西洋之行。公元1431年時還有一回，馬歡也再度登船，擔任阿拉伯語通譯。

到了15世紀40年代，朝廷上下已經(jīng)完全沒有擴張的論調了?；实巯略t焚毀下西洋的所有記錄。只有少數(shù)回憶錄、幾張海圖與一張地圖幸免于難。另一份詔書則下令停止對外貿易，甚至命沿海居民遷往內陸。這種向內發(fā)展的政策與七十年前，明初數(shù)十年間的做法大抵相同，也是未來五百多年中國歷史中一再出現(xiàn)的論調。但貿易當然沒有中止，因為這實在太重要了。商品于是改由位于今日越南的獨立王國走私出境。

那么，這幾支船隊與下西洋之行能夠帶來些什么？明帝國艦隊走的是航海圖上人們最熟悉的貿易路線，中國的私人船只早就在這條路線上往返超過一個世紀了。船隊只在最大的港口與城市停泊，完全略過路線外可能已經(jīng)有人“發(fā)現(xiàn)”過的地方。下西洋其實融合了貿易以及今天我們所說的炮艦外交，而非探險之行。整體的行動在朝廷看來無疑是個不錯的政策，不然也不會為此拋撒大把銀子。下西洋有一項潛在利益，是讓皇帝靠著強迫沿路許多統(tǒng)治者接受朝貢協(xié)定，擴張勢力范圍。而且，有利可圖的貿易行動與得自藩屬國王的貢物，也很有可能讓這項事業(yè)大賺一筆。但事實證明，炮艦外交比原先估計的更花錢，效果也更不如預期，這與今天并無二致。由于歐亞草原東部的叛亂會造成迫在眉睫的危險，威脅到中國北方的心臟地帶，我們也完全可以理解宮廷里會有一批人主張把注意力放在叛亂上，而不是極為燒錢的大艦隊上。

不過，對馬歡來說，這兩趟旅程的意義卻與此完全不同。他就像伊本?法德蘭、伊本?巴圖塔、玄奘等許許多多的旅人，在陌生的信仰與風俗中探尋模式與結構。他分析自己的見聞與體驗，試著讓人了解這一切。整個亞洲世界對這類的作者與媒介都有持續(xù)的需求。不過，馬歡的回憶錄可不只是一份關于外交、物產(chǎn)與遠方奇景的報道。

若與當時其他旅行作家相比，馬歡的文字就特別在他簡單率直的觀察、對人物遭逢的尊重，而且，他還注意到外國的事情與本國其實也沒那么不同。他拿東南亞的娛樂與中國能找到的種類相提并論，稱許多地方的人“整潔”、勤奮發(fā)展當?shù)氐纳a(chǎn)。他們的飲食雖然不同，但饒有趣味。到了中東的港口，人們也因為馬歡是個穆斯林而接納他，尤其是在麥加——這讓他銘感五內。但馬歡與伊本?巴圖塔不同，他絕口不提伊斯蘭信仰中的教派沖突與分裂。能夠成為信徒，能夠成為從麥加延伸到中國的這個無遠弗屆的社群里的一分子，他就心滿意足了。

許多年后，馬歡一位身居高位的朋友為這部回憶錄寫了篇簡短的后序，希望在馬歡努力找官場中人贊助、將本書鋟梓時，能夠有所幫助。

后序提到馬歡事竣歸鄉(xiāng)里，說他這個人“恒出此以示人，使人皆得以知異域之事”。馬歡的回憶錄里充滿著他對于能夠去見識、了解中國以外的人群如何生活、嫁娶與實踐這么多信仰，心里有多么感激。而他所體驗的一切也深深地改變了他，感動了他。

（本文節(jié)選自《極簡亞洲千年史》，湖南文藝出版社，2017年1月。澎湃新聞經(jīng)出版社授權發(fā)布，標題與小標題為編者所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