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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應镠百年誕辰︱虞云國:吳晗遺札摭談
我在編撰《程應镠先生編年事輯》(下稱《事輯》)時,先師(下徑稱其筆名流金)家人提供的藏札中有吳晗來函一通,書于國立清華大學函箋上,為十卷本《吳晗全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失收。茲迻錄如下,略作摭談:

在考釋遺札前,有必要追溯流金與吳晗的交往前事。據蘇雙碧、王宏志《吳晗學術活動編年簡譜》(載《吳晗的學術生涯》,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下稱《簡譜》),抗戰(zhàn)爆發(fā)當年9月,吳晗即抵云南,卻遲至1940年夏初才入西南聯(lián)大任教。而流金在1938年9月入西南聯(lián)大復學,1940年夏天一畢業(yè)即趕赴河南正面戰(zhàn)場。兩人同在昆明雖近兩年,卻未見有交集記載。1944年9月,流金重回昆明,應同窗故友王遜與丁則良之邀,與吳晗始有交往。據其“文革”期間1968年8月31日《我和“十一學會”的關系的交代》(下引其“文革”交代均據《事輯》):
我的朋友王遜、丁則良當時是“十一學會”的負責人。我到昆明兩、三天,“十一學會”有一次集會,討論吳宓的一個學術報告,王遜和丁則良邀我去參加,我去了。我當時的印象是:這是一個互相標榜的地方。我也毫不隱諱的對王遜和丁則良說了。這次集會還有我過去的熟人翁同文,還有以后認識而成為朋友的陸欽墀參加。此外,我記得西南聯(lián)大教授聞一多、吳晗、潘光旦、沈有鼎,講師王乃樑、王佐良,沈自敏(研究生)都是這個學會的成員。
抵昆以后,流金入云南大學執(zhí)教,一方面在文學上繼續(xù)追隨沈從文,一方面在政治上則與聞一多、吳晗往來密切,據其1968年6月21日《“文革”交代》(以下引該日《“文革”交代》不再注明):
這兩年當中,在政治上和我有關的人為聞一多、吳晗、丁則良、陸欽墀。一九四四年秋,由于丁則良的介紹,我和聞一多、吳晗認識,因此和民盟發(fā)生了關系。由于吳晗的介紹,丁則良和我曾在唐家花園整理過圖書。唐家花園是民盟一個集會的地方。
他的《南北朝史話?后記》也說:“平生有限的幾位師友,吳晗同志是其中的一個。在昆明時,我常去看望他?!鄙卸≡凇斗疾菪标枒浶雄櫋防镉∽C了這點:
程應鏐在西南聯(lián)大,是聞一多和吳晗的得意門生,又是往來親密的摯友。就在昆明西倉坡程應鏐常去的吳晗的那間小屋里,在掛著聞一多篆書條幅前,1945年,吳晗和聞一多介紹程應鏐加入了中國民主同盟。(《遺札三復待春歸》)
說流金是他倆的得意門生,似有夸張,但聞一多與吳晗都是聯(lián)大教授,流金畢業(yè)于該校,執(zhí)學生之禮是不錯的。至于流金在1946年加入民盟,主要受聞一多影響,與吳晗關系不大。他在“文革”交代里說:
加入民盟,還是由于聞一多的影響,當我初回昆明時,聞一多還不是盟員,但他表示一定要過問政治。后來,他加入民盟了,特意告訴我他對民盟的看法,希望我也能和他一樣。
當年與流金共事天祥中學的許淵沖在《續(xù)憶逝水年華》里也憶及:
他(指流金)曾請聞一多先生來天祥做報告,并在他家午餐。他加入民盟也是聞先生介紹的。(《西南聯(lián)大的師生》)
但1944年9月至1946年7月間,對流金而言,吳晗在政治影響上是僅次于聞一多的重要人物。
據《簡譜》,1946年5月7日,吳晗因妻子袁震患子宮瘤出血,須往大城市手術,便挈婦離滇,與流金就此分袂。當年7月,聞一多遭暗殺,流金得知自己也上了黑名單,只身匆促逃離昆明。他在《南北朝史話?后記》里自述其后與吳晗關系,“分別之后,又還通信,雖然不多”。這種不多的通信斷續(xù)延至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然而,天地玄黃,世事滄桑,雙方函札迄今存世者唯見前引那通。

吳晗遺札考釋
吳晗遺札主要告知紀念聞一多與出版其遺著等事宜。根據來信,可以推斷應是流金首先馳翰,談及昆明別后的時局變故與出自肺腑的幽憤感慨,告知自己發(fā)表的紀念聞一多近作,抄錄所作聞一多挽詞,關注其遺著出版與聞太太近況,當然也問及吳晗夫人的健康。盡管來函只署月日,不書年份,但諸多旁證足以考定其作年。
首先,吳晗信中說“你的文章我見到了,挽詞怕要到能紀念時才用”。流金所作聞一多挽詞確切內容已不知其詳,紀念文章則有兩篇,分別是《人之子——懷念聞一多先生》與《追念聞一多先生》。前文刊載于1947年3月24日的《文匯報》,吳晗此信若作于1947年5月12日,在北平應能獲讀。后文刊發(fā)在1947年第五期的《人世間》上,該刊封面與版權頁所列出版日期均為“中華民國三十六年七月二十日”,如果讀到這篇文章,來函則只能作于1948年。
其次,吳晗信中又說“內人從去年在滬開刀后,現已恢復健康”,即其來函不可能作于1948年的有力旁證。據《簡譜》,吳晗夫婦1946年6月輾轉來滬,因梅貽琦之介,袁震在上海“順利進行了手術”,7月,他在給學生信里說及“我妻子多年的病已經治好了,現在正在休養(yǎng)”(《吳晗傳》164頁)。既然說“去年在滬開刀”,足證此信必寫于1947年。
再次,吳晗信中還說“一多的書已和開明訂了合同,最近抄寫完畢即寄滬請郭老編定付印”。1982年北京三聯(lián)書店版四卷本《聞一多全集》系據1948年8月上海開明書店版紙型重印,保存有開明版序跋與后記。據朱自清的《編后記》,他作為召集人與吳晗同被梅貽琦校長聘為“整理聞一多遺著委員會”七委員之一?!毒幒笥洝愤€說“《全集》擬目請吳晗先生交給天津《大公報》、上?!段膮R報》發(fā)表”,“擬目里有郭沫若先生序,是吳晗和郭先生約定的”,可知吳晗為編印亡友遺著出力頗多。開明版郭序首句即說“最近吳辰伯先生把《聞一多全集》的稿子從北平給我寄了來,我費了兩個禮拜的工夫細細地校讀了兩遍”,而吳晗的跋兩次引用郭沫若校讀期間來信,表明郭序之作吳晗確實與有力焉。凡此,不僅坐實吳晗此函作于1947年,還提供了編印聞一多遺著的若干細節(jié)。
吳晗信中所說“最近抄寫完畢即寄滬請郭老編定付印”,只是將計劃安排告訴流金,其時實未抄畢,這有朱自清作于7月的《編后記》為證:“我們大家都很忙,所以工作不能夠太快;我們只能做到在聞先生被難的周年祭以前,將全集抄好交家屬去印?!睋吨熳郧迦?日記》,1947年7月3日,“校正一多文稿”;7月8日,“閱讀并整理一多手稿”,9日,“寫成聞集編后記。聞集前后歷六周始編成”。則朱自清作《編后記》時,《全集》應已抄畢,他編完即交吳晗郵寄時在上海的郭沫若校讀作序。
至于吳晗開筆說及“山城快敘”,乃追述兩人在昆明的交誼;而“已同隔世”之慨,也是由來有自的。1945年歲末,國民黨制造了昆明“一二?一”慘案,抗戰(zhàn)結束后諸如此類事件接二連三,不啻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一批接受過“五四”民主思潮熏陶的知識分子驅往左翼陣營。在支持愛國學生反獨裁爭民主上,流金與聞一多、吳晗的政治立場日趨契合(參見《事輯》1946年紀事)。次月,流金與吳晗先后或親歷或聽聞共爭民主的師友李公樸、聞一多相繼被難的噩耗。8月,吳晗夫婦由滬抵平;12月,北平發(fā)生沈崇事件,再次激起學潮。1947年春,國共和談破裂,中共代表團撤離北平。這些活動,吳晗都積極參與,疾呼發(fā)聲。可見,吳晗致函說“已同隔世”,既是有感而發(fā),也在呼應流金《人之子》里“這一年里不知經歷了多少風波”的感慨。而“所幸”以下云云,尤其真切地反映了左翼知識分子的當時心態(tài)與今后取向。
吳晗信說:“很想暑假能到上海,有太多的事要做,只是,能不能來權不在我,這一點你是明白的。不過,還是存這么一個希望,暑假見面,假使我還能同你見面的話?!眳顷辖K于未能暑期南下,但這通來信與流金往函,表明倆人接續(xù)了中斷年余的舊誼。此信以后,吳晗主動向流金約稿。據流金《回憶大教聯(lián)片斷》說:“王艮仲那時辦了一個《中建半月刊》,還辦了一個大型期刊叫《中國建設》。在半月刊上,吳晗要我寫過一些文章?!彼?968年6月21日《“文革”交代》里也說:“《文訊》是臧克家主編的,《中建半月刊》好像在北平出版,文章是寄給吳晗轉去的?!彼奈恼履芸诒逼诫s志,吳晗有推挽之功;文章既由吳晗轉去,雙方自有函件往覆。而其后兩年間,流金寫作重心從文學創(chuàng)作轉向政論雜文,除去政情時局的客觀因素,吳晗的影響不容忽視。

吳晗的滬上之行
1947年暑假,吳晗雖未能來滬,次年8月末,為躲避搜捕,卻一度南下。此次滬上之行,前引《吳晗傳》與《簡譜》都有記及,《簡譜》說:
八月底,經地下黨組織再三敦促,吳晗決定繞道上海,去香港,會合在港的民盟成員一起到解放區(qū),響應中共中央關于召開新政協(xié)的號召。到上海后,由于去香港的飛機檢查很嚴,不能成行。當天晚上,鄭振鐸來看吳晗,要吳晗行蹤嚴守秘密,切不可以在公開場合露面。在上海期間,吳晗還會見了張瀾、黃炎培、羅隆基等人。九月初,吳晗由上?;氐奖逼剑⒃诋斕斓竭_天津,當時袁震已在天津等候。過了兩天,崔月犁便派交通員來陪吳晗夫婦到解放區(qū)去。
但吳晗在滬活動,遠不止此,梳理流金與吳晗的現存文稿,大可作進一步鉤考與補充。吳晗《1946、1948我的兩次滬上之行》(此文十卷本《吳晗全集》也失收)說:
1948年8月間,我又到上海了。原來準備第二天就乘飛機到香港,和在香港的朋友一道進入解放區(qū)的。不料當天的報紙就登載了到香港買飛機票得憑相片的消息,香港是去不成了。當天晚上西諦(鄭振鐸)先生就來看我,并立刻用電話通知了一些朋友,一起在一個朋友家吃飯商量辦法。這次我在上海停留了個把月。他諄諄告誡,行蹤一定要嚴守秘密,切不可在公開場合露面。
這段自述或即《簡譜》所據?,F存鄭振鐸日記,是年8月一天不缺,24日云:“晨,十時許,至伯翁處”,“六時半,達夫、予同來,伯翁、剛主、達君、耀翔夫婦及君珊陸續(xù)來,在此晚餐,喝酒不少”。其8月日記,伯翁僅此日一見,有理由推斷“伯翁”應即借代吳晗(辰伯)。而吳晗回憶這次滬上之行“停留了個把月”,則《簡譜》說“九月初”再“過了兩天”,吳晗就從天津去解放區(qū),就大有疑問。倘若鄭振鐸日記中“伯翁”即隱語辰伯的推斷不錯,吳晗應是1948年9月末或10月初由滬返平轉津再去解放區(qū)的,而絕非《簡譜》所系的9月初。
再據流金《“文革”交代》:
大教聯(lián)這時會員還不多,集會多在培成中學,有時在青年會大樓,有時在麥倫中學。我參加過的還有兩次集會,一次是歡迎吳晗的,在麥倫中學舉行。一次是歡迎周建人的,開會是在青年會九樓。前一次集會,到的人數不多,吳晗問我:“孫大雨怎么樣?”我把我參加大教聯(lián)是由孫大雨介紹的事告訴了他,吳晗對孫大雨也過問政治的事感到驚異。
對吳晗在滬參加這次集會與其他活動,流金《回憶大教聯(lián)片斷》有詳細敘述:
1948年夏天,吳晗從北京來上海,住在他的弟弟春曦家里。大雨先生通知我,大教聯(lián)要請吳晗談談北京的情況,夜里在麥倫中學開會。我們都住在現在四平路的新綠村,當時叫做其美路。我和大雨從其美路雇了一輛三輪車去麥倫中學。會議由沈體蘭主持。吳晗講了北京的情況,主要是清華、燕京和北大的教授們對時局的看法,反對蔣(介石)是主流。他特別提到了張奚若先生和金岳霖先生,還有北京大學的樊弘與曾昭掄,燕京的嚴景耀和雷潔瓊。潘光旦先生和費孝通,在吳晗看來,是不用說的了。……這次集會,很晚才結束,大雨先生和我就從麥倫中學散步似的回到新綠村,走進家門已經過十一點了。吳晗來上海之后就去了解放區(qū),我在來喜飯店請他吃飯。這一年,他正四十歲,我說:“就算是為你祝壽吧?!毕嫌写宏?,好象還請了陳仁炳作陪,他們兩人同年,因此一直留在我的記憶中。我和吳晗說了我所知道的大教聯(lián)的情況,對于孫大雨這樣走出藝術宮殿頗使他感到喜悅。
但《葉圣陶全集?日記》與黃裳《來燕榭文存?擬書話西行書簡》,都說吳晗是9月南下的。上海8月自是夏天,由于吳晗此行“停留了個把月”,兼之行蹤隱秘,他倆推測其9月南下也在情理之中。
流金自1947年來滬后,對自己盟員身份秘而不宣,其在滬接上關系也與吳晗南下有關。據尚丁《遺札三復待春歸》:
因為程應镠來上海后沒有參加民盟的組織生活,所以,我一直不知道程應镠是民盟盟員。在我負責上海民盟地下組織之后,吳晗通過他弟弟吳春曦,把程應镠的盟組織關系轉到我這里,我才和他取得聯(lián)系。
解放后的書信往來
流金與吳晗昆明“分別之后,又還通信,雖然不多”,這種關系在鼎革之初依然如此。仍據其《“文革”交代》:
一九四九年解放后不久,我和吳晗寫過一封信,希望他和《展望》寫文章,并談了我對上海民盟和上海高教界的情況的一些意見。他復信要我有關高教界的工作找李正文。對民盟的工作,他認為“要搞”,“不搞不行”,“知識分子不能搞工農群眾的工作,難道搞知識分子的工作也不成?”
他在《南北朝史話?后記》里還說及吳晗另一來信:
遺札指的是一九五〇年夏吳晗給我的一封勸我認真學習馬列,而不要在大學里擔任馬列名著講授的信。教育者必先受教育,他的意思是很清楚的,而我那時卻自以為是懂得馬列主義的。這封信,當然也和其他幾封信一樣,被當作我的罪證,從我家里搜去,不知下落了。
據《“文革”交代》,1950年暑假,流金參加上海市高教界參觀團,“去北京時,我又去看了他”;1951年,“吳晗來上海,我在民盟的會談中見到他,后來又去錦江飯店看過他”。流金未說及吳晗這次南來的月份,但下文緊接著說:
此后,我去北京,他來上海,我都沒有找過他。一則因他已經很有架子,二則因我犯過“嚴重罪行”,不愿見他。在昆明以及其后,我和他的關系,本在師友之間,和老同學不同。
筆者推斷其這次南下應在上半年。這年,時任市里高橋中學校長的流金頗欲重回高教界,其同窗老友周游正受命試刊《北京日報》,曾代向主管文教的副市長吳晗說項。據周游1951年7月18日來信說:“我很同意你來作高教工作。我曾與吳晗先生談過,并要求他加以協(xié)助,他表示無能為力。”吳晗表示“無能為力”,往好里說,或許不以公權徇私誼,未必一定“很有架子”。但也不必諱言,流金與他的關系自此似有疏離。據此,1950年代吳晗至少有兩通來函。
其后,流金淪為“右派”,即所謂犯了“嚴重罪行”,直到1963年才恢復與吳晗通信。據《程應镠自述》(載《世紀學人自述》第五卷,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0年)說:
1962年的春天是難忘的。吳晗同志主編一套《中國歷代史話》,從原始社會開始,直到清代,共十三冊。《史話》將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周游是這個出版社的社長。他們都想到了我,周游給我寫信,問我要不要寫一本。這時,我已賣完了妻子的母親遺物,開始賣書了。能夠寫一本書,拿一筆稿費,是求之不得的。我給周游寫信,表示愿意寫;不久,又和吳晗通信,承擔了《南北朝史話》的寫作。吳晗告訴我,他自己寫明,鄧拓寫清,兩晉由何茲全,金由馮家升,春秋由陳懋恒,秦由翦伯贊,南北朝剩下來了,就給了我。
作為燕京大學老同學,周游推薦了流金,主編吳晗也欣表同意,他還是念舊的。在撰著《南北朝史話》過程中,流金與吳晗曾有書函往覆。據其《“文革”交代》:
六三年曾因為北京出版社寫《南北朝史話》,和吳晗寫過一封信,他回了我一封信。后來《南北朝史話》第一部分寫成寄給出版社,他又來過一封信,我回了一信。全稿寫成后,我給了他一信,卻無回信。
十余年后,流金在《南北朝史話?后記》說:
寫完了南朝,把稿子寄到出版社,吳晗同志很快便通讀了全文,回信鼓勵我:“就按這個樣子寫下去。我們打算把它印出來,作為擔任其他各朝史話作者的參考。我想你不會反對?!睂懽鬟^程中,我和他通過四、五封信,討論的問題,大的如民族融和,小的如斛律光父子,他都明確地表示了意見。
作于1985年的《程應镠自述》也說:
1963年全書完成,13萬字,注文比正文少不了多少。吳晗不贊成加注,說是通俗讀物,不必說明句句都有來歷。注作成未全寄,已寄的被退回。
綜上所述,1960年代,吳晗至少兩次致函流金;而1949年后吳晗致流金信函則至少有四通。
程應镠的“文革”交代
1965年11月,姚文元發(fā)表《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在“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文革”前夜,流金對吳晗這位師友持怎樣態(tài)度呢?據其1969年4月12日《“文革”交代》:
《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發(fā)表之后,出于階級本能,我為吳晗辯護,在一次小的座談會上,我以暴露思想為名,說:“吳晗過去是左派,怎么會反黨反社會主義?”說了這兩句話,又連忙掩飾這種為吳晗辯護的心情,說:“我過去在昆明,對他是了解的。反右斗爭后,知道他是個左派,入了黨。但十多年沒有和他見過面,雖然前幾年和他通過信,他在北京的情況我是不了解的。”
這段“交代”大堪玩味。流金說“吳晗過去是左派,怎么會反黨反社會主義”,強調了兩個時段,一是昆明時期,“對他是了解的”,當時他與吳晗都是左翼知識分子;一是反右以后,流金成了“右派”,但仍知道吳晗“是個左派,入了黨”。所以,他在時隔三天的另一份“交代”中有類似的話:
《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一文發(fā)表之后,我又跳出來為吳晗辯護,說:“吳晗民主革命時期是左派,反右斗爭中,也是左派,怎么會反黨反社會主義?”
作為“右派”的流金,對吳晗在反右期間的“左派”表現,諸如討伐章羅聯(lián)盟的長篇發(fā)言《我憤恨,我控訴!》贏來“長時間鼓掌”,不僅應該完全知曉,在內心也許不無想法。如今眼見這位1957年的“左派”師友也將戴上“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荊冠,流金還是保持著獨立的思考,用他的話說,他在座談會上“叫囂要把學術問題和政治問題區(qū)別開來”。然而,當《吳晗與胡適》發(fā)表后,流金在《“文革”交代》中承認:
我感到吳晗的問題是個政治問題了。于是,我便表示要和他劃清界限,把他在六三年給我的信交給了系總支。這時,我已經預感到一個階級斗爭的風暴的來臨。我充滿了恐懼,希望自己得保平安。
1966年6月,全國范圍的“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據流金1969年4月12日《“文革”交代》:
吸取了反右斗爭的教訓,主動交代了我和吳晗的關系,和周游的關系,交出了周游和我的全部通信。
從流金“交代”可證,他所藏吳晗來函,“都于六六年五月和六月先后交給了舊總支”。但據其1972年4月27日的《“文革”日記》,“昨日學校組織組發(fā)還信件、日記和照片百余幅,唯文稿不存”,信件中應即包括六年前交給黨總支的吳晗遺札。
追思吳晗
最后,補敘一下流金對吳晗的追念與吳晗遺札的下落。
在十年浩劫的日子,流金私下仍關注吳晗的命運,其《南北朝史話?后記》提及:“1974年中秋,我知道他(指吳晗)死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死的,也不知道他死在哪里?!薄拔母铩苯Y束次年,流金為修改《南北朝史話》在京居留五十余天,期間還特去探望吳晗的遺孤吳彰。他在《后記》里寫道:
周游是建議我寫這一本書的人。另一位促成我寫這一本書的就是吳晗同志。可是,我在北京再也見不著他了。在北京住了五十天,往往獨立窗前,對著藍天,充滿了對他的懷念。稿子修改完畢的那一天,正碰上北京少有的蒙蒙細雨,獨自坐在窗下,寫了一首懷念他的五言律詩:地下能相見,生逢不可期。秋深云漠漠,風老雨絲絲。遺札當三復,淫威逞一時。勞人還草草,憔悴待春歸。詩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但在當時,也還不敢輕易示人。直到今天看到黎澍同志的文章,才確知他于一九六九年十一月病死在北京的獄中,距一九七七年十月我去他家看望他的遺孤,翻閱劫余的他的藏書,已經八年了。
流金這首詩“不敢輕易示人”,顯然與當年政治走向左右迷離息息相關,但還是抄示給同窗故交熊德基,他后來在《懷念老友熊德基同志》里回顧了老友的評論:
對我懷念吳晗的一首五律,以起句“地上能相看,生逢不可期”感情深厚,對“淫威逞一時”之句說得太直率,不宜公開。這首詩后來我完整的收錄在《史話》后記中,想不到僅僅一年多,變化就這么大。
1979年10月《南北朝史話》出版,11月19日,周一良來函致賀,也提及共同的友人吳晗:“脫稿十五年才得出版,亦足以告慰吳晗同志于地下!”
熊德基在1986年4月7日致函流金,再提吳晗道:
我解放后,原如吳晗思想一樣,打算“革命勝利后,即專心讀書著書”。然迫于事勢,卻在辦公交差掉了三十多年。
熊德基在鼎革之后始終謹言慎行,1957年初調任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副所長,“自此決計,不與任何黨政界人士來往,也從未登門拜訪過任何領導(連郭老是我的上司正所長,也未去拜訪),也不與諸‘知名之士’過從(如吳晗、翦伯贊等等)”,“故‘文革’中,未受到過多的折磨”。而吳晗卻未像曾打算的那樣“專心讀書著書”,而是人隨勢轉,木秀于林,先是出任北京市副市長,而后又緊跟“反右”形勢,成為名噪一時的左派知名之士,孰料卻以《朱元璋傳》與《海瑞罷官》而獲罪,最終走完了從“我控訴”到“被控訴”的悲劇人生(參見拙文《吳晗式悲?。簭目卦V到被控訴》,載拙著《敬畏歷史》)。
1983年10月,時隔三十七年,流金重回昆明參會,在這座生活、學習與斗爭過的西南名城,他寫了幾首絕句,其中一首說:
地下人間互不知,王孫久困竟何如?則良辰伯能相見,應憶深宵說項斯。
“王孫”借指王遜,則良即丁則良,他倆都罹丁酉之殤,丁則良當年就自沉于燕園未名湖,王遜1969年也死于“十年浩劫”;辰伯即吳晗,更成為“文革”祭壇的犧牲品。足見在流金心中,依然縈繞著對吳晗揮之不去的無盡懷念。正是出于這份濃濃的師友之情,因友人之請,流金慨然將珍藏的吳晗遺札供吳晗生平展使用。據趙洛《憶程應鏐兄長》(載其《京城偶記》),流金曾在1984年12月20日致信給他:“叫我催促首都歷史博物館歸還曾借去吳晗致他的信。原先是因我的介紹,應镠兄才借給博物館作吳晗生平展覽用的?!钡壳傲鹘鸩卦袇顷蟻砗瘏s僅此獨份,借展的遺札或未歸還,或雖交還卻在某個環(huán)節(jié)上出了問題,而流金未能收到?,F存的這通吳晗遺札,當時或未提供作展品,故幸存至今,成為他倆那段鮮為人知交誼的唯一證物。
(本文刊于11月20日《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小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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