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寶劍橡葉騎士 微博 截圖

        

博士論文“完全參照”小說？

        11月18日13:15，著名海軍史研究者章騫（@聖寶劍橡葉騎士）在新浪微博上發(fā)布消息稱：“曾給某架空小說寫了架空海軍史：‘naval history.pdf’，不過查到了一篇2011年復旦國關學院關于美國海權的博士論文。其142頁內容表5.2完全是參照了我這部架空史，奧匈埃及都是我架空的。其中我標注出處的注腳20也是我的杜撰。以后還請注意?！辈⑶疫€附上了那一頁博士論文的截圖以及自己那本小說的下載鏈接。      

        根據(jù)微博上提供的鏈接，澎湃新聞下載了章騫所撰的架空海軍史《近100年海上力量縱覽》電子版，隨后，澎湃新聞又通過搜索關鍵詞“美國海權”在中國知網(wǎng)上找到了那篇涉嫌引用架空小說的博士論文，題為《美國海權研究：成因與變遷》，封面頁顯示作者是復旦大學國際關系與公共事務學院國際關系專業(yè)的薛晨，指導教師為沈丁立教授，論文完成日期為2011年10月10日。     

        根據(jù)章騫的提示，這篇博士論文涉嫌“完全參照”其架空小說《近100年海上力量縱覽》的內容出現(xiàn)在第142頁，屬于整部論文最后一章“美國海軍戰(zhàn)略變遷的動因分析”的第一節(jié)“威脅、安全及其認識”。論文作者為了說明美國海軍對于國家安全威脅認知的模糊，舉出了所謂“彩虹計劃”（Plan Rainbow）的例子，“這些計劃以不同顏色標示美國在未來戰(zhàn)爭中可能的敵人，每一種顏色代表一個國家”。為了更清晰地說明情況，作者還專門為“彩虹計劃”制作了一個表格如下：

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美國海權研究：成因與變遷》第142頁表5.2

        

        根據(jù)《近100年海上力量縱覽》的目錄，澎湃新聞隨即又找到了其中關于美國“彩虹計劃”的段落：    

        “首先針對大西洋可能遭遇的對手，對德國使用黑色計劃(Black)為代號，奧匈帝國使用米色計劃(Beige)，意大利使用銀色計劃(Silver)，西班牙使用橄欖綠計劃(Olive)，葡萄牙使用檸檬黃計劃(Lemon)，愛爾蘭是翠綠(Emerald)，荷蘭使用棕色(Brown)，丹麥、冰島使用靛青計劃(Indigo)，俄國使用紫色(Purple)，法國和法蘭西帝國殖民地使用金色計劃(Gold)等等，對于大英帝國雖然從現(xiàn)在看來和美國海軍發(fā)生爭端的事態(tài)并不明顯，但是美國人不但使用紅色計劃(Red)來將英國作為假想敵，而且對于整個大英帝國的各個自治領或者主要領地，他們也都細致地用各種紅色來命名，比如加拿大為深紅(Crimson)，澳大利亞為猩紅(Scarlet)，新西蘭為石榴紅(Garnet)，印度為寶石紅(Ruby)，南非為朱紅(Vermilion)等。對于太平洋一線，其主要潛在對手中國和日本分別使用黃色(Yellow)和橙色(Orange)，對于一些其他地區(qū)，像高麗使用黃褐(Ochre)，安南使用芥末色(Mustard)，暹羅使用青瓷色(Seacrest)，東印度群島使用肉桂色(Cinnamon)，菲律賓使用天藍(Celeste)等。從這兩條戰(zhàn)線擴展，還可以到達中東地區(qū)，這里對于土耳其使用青綠色(Turquoise)，波斯使用鮮綠色(Viridian)，埃及則使用丁香色(Lilac)。而對于其傳統(tǒng)的作戰(zhàn)對象加勒比再擴展到南美地區(qū)，就拿前幾年美國對墨西哥實施的行動，便稱之為綠色計劃(Green)，而對于美國的石油資源最為密切的委內瑞拉定則為玫瑰色(Rose)，其海軍的交通要沖巴拿馬則為棕褐色(Sepia)，其他還有如巴西為柚色(Citron)，阿根廷為鈷藍色(Cobalt)，智利為粉紅(Pink)等。美國自身在計劃中也以藍色(Blue)自稱，但是如果國內發(fā)生動亂，則以白色(White)稱呼其內亂勢力，饒有興味的是，內亂之計劃除了美國自身，他們還針對俄國國內可能出現(xiàn)的反對勢力，將其稱為紫羅蘭色(Violet)，作為可能出現(xiàn)的行動代號?！?nbsp;  

        通過簡單比照可以看出，這篇博士論文里“彩虹計劃”列表中的18個國家及其對應顏色全部包含在章騫小說的上述段落中。其次，讓章騫判定此表格內容“完全參照”其架空小說的關鍵證據(jù)是表格下方的注釋來源：“J.Brian,The World Strategy of United States(Oxford Press,1905)”，這與章騫在小說中杜撰的腳注“布萊恩, J. 《合眾國的世界戰(zhàn)略(The World Strategy of United States)》(牛津, 1905) 267頁”完全一樣，只不過將作者和出版社信息都翻譯成了英文。而關于這本所謂《合眾國的世界戰(zhàn)略》，章騫在微博上明確表示：“這本書是我杜撰的，書的‘作者’是原小說中的一個人物?！?/p>

 上：博士論文中的注釋。下：章騫在架空小說里杜撰的書目。

        

 釣魚，還是游戲？

        章騫的微博甫一發(fā)布，立即引起廣大網(wǎng)友的熱烈反響，截至記者發(fā)稿時，這條微博已有656次轉發(fā)，79條評論和33次點贊。很多網(wǎng)友在評論時都對當下的學術規(guī)范表達了嘲笑和質疑——      

        @孔中之窺：這種程度的學術事故能達到收回學位了吧？

        @思考著的PM：的確，國內一些研究生對信息真實性的判斷能力很不樂觀。

        @明谿竹：學院派本該是文獻能力扎實，想象力欠缺的典型。但是在關于近500年歷史的研究及探索中，大陸學院派文獻能力和想象力都非常糟糕，架空小說的內容出現(xiàn)在政府網(wǎng)站里不奇怪，公務員沒文化是常態(tài)。出現(xiàn)在學院研究文獻里就是萬萬不該。

        @國關玉聃：謝謝，最近正好學院在抓學術規(guī)范，我反映一下。這個博士我不認識，找了他的論文來看，章老師所言不差。二手文獻要查找原文，找不到也該注明轉引，這是基本規(guī)范，這位博士顯然沒有遵守。

        當然，也有很多人對這部能讓復旦博士信以為真的架空小說產生了好奇。所謂“架空小說”，通常是指時代背景、人物、時間為虛構或半虛構的小說，多在網(wǎng)絡上流行，代表作有阿越的《新宋》和馬伯庸的《殷商艦隊瑪雅征服史》等等。按照虛構程度，又可劃分為全架空小說和半架空小說。半架空小說并非完全虛構，一般是在歷史事實的基礎上創(chuàng)作而成，《近100年海上力量縱覽》應屬此類。      

        翻閱《近100年海上力量縱覽》電子版，其封面頁上寫著“原著者：赫伯特?W?威爾遜”，載《海軍聯(lián)盟期刊》v.17,no.4,1912.4，譯者為“好龍公”。扉頁上還有一段署名為青島《海權》編輯部在1913年6月所撰的“編者按”。

章騫杜撰的世界近代海軍史封面      

        與一般的架空小說不同，這部架空的世界近代海軍史全文有多達47條注釋，并且還在末尾的“參考書目”中列出28種論著和17種文件報刊?？傊?，無論是從寫作方式，還是注釋規(guī)范的角度，這部精心杜撰的架空小說都足以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

        如此用心的架空小說很難不讓人聯(lián)想起以往那些經(jīng)常在歷史、政治論壇社區(qū)上出現(xiàn)的語言陷阱，俗稱“釣魚文”。例如，網(wǎng)友@獨孤_雨 在轉發(fā)微博時就問道：“naval history算不算釣魚文呢？”但章騫對此明確予以否認。  

章騫在微博上針對網(wǎng)友認為這部小說是“釣魚文”的猜測予以否認。    

  

        其實關于這部小說的寫作起因，章騫早在2012年5月17日的新浪博客上就有說明：“從2002年開始，我曾經(jīng)為朋友中華楊的虛擬小說《異時空：中華再起》擔任歷史參謀。而后這個團隊還有不少有趣的朋友加入，其中原來是專業(yè)編劇的朋友愚蠢獵人又假《異時空：中華再起》的世界，構思了他的小說：《異時空：間諜》。他們幾位希望本人給構思一個在那個世界里的海軍歷史。于是本人在2006年草草作了一個設定，時過境遷，最近翻出舊文，讀來依然是饒有興味?！保╤ttp://blog.sina.com.cn/s/blog_873ccfb601012bcb.html）

架空小說很流行

        架空歷史小說并非鮮事，近些年網(wǎng)絡上流行的還有一部奇書《劍橋倚天屠龍史》，本書最早于2008年1月29日在天涯論壇的“仗劍天涯”板塊開始連載，反響熱烈，隨后結集成書正式出版，至今已有萬卷出版公司2011年和鳳凰出版社2012年的兩個版本行世。     

新垣平《劍橋倚天屠龍史》的兩個版本

       《劍橋倚天屠龍史》的作者“新垣平”是一名80后的“海歸”。全書模仿《劍橋中國史》的話語體系，是一部“惡搞《倚天屠龍記》和正史的戲作”，正文中同樣出現(xiàn)了大量的注釋和參考文獻，寫作語言也完全像是一部規(guī)范的歷史研究著作，例如：    

        “在本書中，不可避免仍會有許多空白和猜測，一些具體的細節(jié)也無法進一步加以探討。筆者誠摯地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歷史學家們能夠填補這些空白和糾正這些失誤，以一部更為全面翔實的‘劍橋金庸武俠史’來取代目前呈獻給讀者的這部或許過于‘簡明’的歷史?！保ā秳蛞刑焱例埵贰沸蜓裕?nbsp;   

        2013年，新垣平又在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了《劍橋簡明金庸武俠史》，同樣引人關注，這次他將寫作對象擴展為整個金庸的武俠世界，重述了自商朝至清末三千年間的全部中國歷史。    

        架空歷史小說區(qū)別于傳統(tǒng)小說的最大特點就是以歷史事實為根據(jù)，作者會故意混淆虛構與真實的界限，在文本中精心設置語言游戲和陷阱，從而使讀者在閱讀中獲得智力上的挑戰(zhàn)與快感，而這也就難怪有些“不明真相”的讀者會把架空小說當成是嚴肅的歷史著作了。    

        另一方面，復旦博士在論文中引用的美國海軍“彩虹計劃”其實也是真實存在的，只不過表格中奧匈帝國和埃及的情況出自章騫的杜撰。對此，《戰(zhàn)爭史研究》主編、軍史專家閻京生（@戰(zhàn)爭史研究WHS）也在微博上評論道：“紅、深紅、猩紅、橙、橄欖等方案是實際存在過的。檸檬色方案是援助葡萄牙抵御西班牙入侵，灰色方案是葡萄牙失敗后美國搶占亞速爾群島。靛青方案是丹麥遭入侵時搶占冰島（1940年實施）。黃色方案（中國）和棕色方案（荷屬東印度）是日本入侵這兩地時美國的援助計劃，紫羅蘭色方案是干涉中國內戰(zhàn)的計劃?！?nbsp;  

        目前，關于這篇復旦大學國際關系專業(yè)的博士論文，除了章騫在微博上指證“彩虹計劃”表格參考架空小說以外，還沒有被發(fā)現(xiàn)存在其他學術規(guī)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