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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布的形象是如何從戰(zhàn)神轉變成蘿莉的？

2021-04-28 08:05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原創(chuàng) 戈德溫男爵循跡曉講收錄于話題#漢末三國4個

｜循跡曉講 · 用文化給生活另一種可能

｜作者：戈德溫男爵

｜配圖/排版/校對：循跡小編

｜全文約5200字閱讀需要15分鐘

｜本文首發(fā)于循跡曉講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說到《三國演義》，大家肯定覺得，這部演義小說是靠諸葛之智，曹操之奸，關羽之義撐起來的。不過隨著以游戲牽頭的二次元泛文化產品的興起，僅在前四分之一篇幅短暫活躍過的“戰(zhàn)神”呂布，也變成了擁有粉絲流量的人物。

｜某國產游戲中的呂布形象圖/網絡

呂布，無疑是個非常復雜的人物，其性格和特征的多樣性，甚至比起曹操，諸葛亮，關羽這種單一屬性的角色，要豐富的多。

現在想到呂布，大家腦海中浮現的屬性至少有：勇將，情圣，莽夫，白面小生，不義之徒...等等等等。其兵敗身死的最終結局，使得他在飛揚跋扈的基本人設之外，也有掩飾不住的悲涼和失意。

在裴松之的《注-三國志》中，有過這樣一個細節(jié)：建安三年，呂布試圖與袁術聯姻，懷抱女兒單騎，試圖從被曹軍團團圍困的徐州突圍——“以綿纏女身，縛著馬上，親自送女出與術，與太祖守兵相觸，格射不得過”。

｜94版《三國演義》中對此有過展現圖/網絡

羅貫中的《三國演義》也借鑒引用了這一逸聞，并加入了更多細節(jié)：“將女以綿纏身，用甲包裹，負于背上，提戟上馬。……布雖勇，終是縛一女在身上，只恐有傷，不敢沖突重圍?！?/p>

一個愛女心切，又迫于時勢的末路英雄形象，躍然于紙上。

自從西晉著名歷史學家陳壽撰寫《三國志》，讓呂布在《魏書·武帝記》《魏書·呂布張邈臧洪列傳》、《蜀書·先主傳》中短暫出現開始，呂布這一爭議性人物，因其傳奇性和悲劇性的失敗結局，在不同的時代，在官方史書和民間，得到了各種各樣截然對立評價。

值得一提的是，所有官方正史，都沒有明確記載過呂布的相貌。所以呂布在史書中的形象，由其性格與風格組成。

在陳壽筆下，呂布之能力，是四個字——“虓虎之勇”。而他的性格，則是“輕狡反復”。

先來說這個虓虎之勇。有許多自稱熟讀三國的民間史學愛好者，說呂布武力值低。很不幸，如果按照正史史料嚴格來講并不是這樣。

｜94版《三國演義》中的轅門射戟圖/網絡

陳壽在《三國志·魏書·呂布傳》中的很明確：呂布“便弓馬，膂力過人，號為飛將”。所謂飛將，最早指稱的是西漢名將李廣，后來逐漸成為對武藝高超，精通騎術，射術的武將的通用形容詞。

所以，呂布個人戰(zhàn)力十分突出這一個點，是沒有問題的。

另外我們可以推斷的是，呂布的得意武技是弓箭射術。由于馬鐙這一技術尚未出現（現存最早雙馬鐙實物出現在南京象山東西晉王氏家族墓地出土陶馬俑，配有雙鐙，這是目前所知年代最早的雙鐙實物資料），所以東漢時期的騎兵突陣，即便涉及到近戰(zhàn)，但也是盡量避免纏斗，絕不會出現演義中與對方武將“大戰(zhàn)三百回合”之類的情況。

這一階段，以武藝出眾，在戰(zhàn)場上威懾對方大批兵力不敢應敵，追擊的武將（飛將），多是以箭術著稱。所以呂布手持方天畫戟，肉搏無敵的形象，主要出自后世戲曲藝術的塑造。

然而，這并不是說呂布就不能近身肉搏，在三國時代為數不多，具備歷史真實性的“武將一騎討”中，呂布就以勝者身份，占據了一席之地——《三國志·呂布傳》注引《英雄記》，說董卓死后，李傕、郭汜率軍進攻長安：“郭汜在城北。布開城門，將兵就汜，言‘且卻兵，但身決勝負。’汜、布乃獨共對戰(zhàn)，布以矛刺中汜，汜后騎遂前救汜，汜、布遂各兩罷。”

｜《三英戰(zhàn)呂布》油畫王可偉圖/網絡

下面再來說說性格，陳壽對呂布的性格，肯定是持負面看法的。所謂輕狡反復，就是這個人沒有操守，見利忘義，反復無常。

不過在裴松之與范曄那里，則對呂布的反復特征，體現出了包容的姿態(tài)，他們在自己的三國研究著作和注釋中，試圖用更加豐富的史料和記載，力圖對呂布的性格做一種合理化的解釋，讓他的形象變得豐富立體，也為他的各種選擇提供了動機。

例如在誅殺董卓的原因上，《三國志》的原文是王允對呂布說：“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從而把呂布的叛董行為，動機定性為是貪生怕死，團隊內訌。

而在《后漢書》中，范曄為當時的對話增加了很多細節(jié)，在董卓曾擲戟傷呂的基礎上，王允的勸說變成了：“君自姓呂，本非骨肉……擲戟之時，豈有父子情也？”這樣小小的改動，讓呂布反叛董卓的心理細節(jié)，顯得合情理多了，《三國演義》中，也引入了這個細節(jié)。

另外，呂布最被人詬病的反復無常，也不能用日常道德來做簡單的評判。

｜張翼德怒噴呂奉先圖/網絡

東漢末年，天下動蕩，哪個出現在歷史舞臺上的英雄/梟雄沒有依附過多個政治陣營或者實力人物？呂布被污蔑為三姓家奴，那分別依附過袁紹，陶謙，曹操，袁術，劉辟，孫權的劉備，也似乎并非無可指摘。

當然，雖然呂布被貼上了“不義”的標簽，但也有轅門射戟，從紀靈手中救劉備于危難這樣豪俠性的舉動。

如果我們把眼光放寬一點，就可以看出，呂布是一個經典民間傳奇敘事中的“悲劇缺點型英雄 ”：同類人物也包括自刎烏江的楚霸王項羽和武圣關羽，同樣擁有高超的武藝，神奇的名馬坐騎和仰慕自己的美人，又因為自傲和不納忠言而導致身死功滅。

在明代馮夢龍的《喻世明言》中，則明確點出關羽和赤兔馬，分別是項羽和坐騎烏騅馬轉世而成。項羽，呂布，關羽，似乎像是安放在一個英雄軀體上的三張具備不同性格的面孔。

｜從左至右：項羽、呂布、關羽圖/網絡

另外再講個小段子，在唐代，高祖李淵的第七子李元昌是當時的書法名家，不過同行是冤家，另一個書法家張懷瓘在書法評論專著《書斷》里，把李元昌放到了第三等（總共三等），并配上了如下評論：“藝業(yè)未精，過于奔放，若呂布之飛將，或輕于去就也。”

這話罵的太損，翻譯成白話就是，“你這個字寫得太騷氣太浮躁，跟三國時代的呂布一樣，有一股子殺父跳槽，賣主求榮的味道?！?/p>

不過，呂布在唐代文人士大夫中的風評也不是全為負面。原因是唐代因其鮮明的內亞淵源，和開放包容性的文化，導致儒學倫理相對淡漠。

比如唐代知名詩人李賀，就對呂布贊譽有加，在組詩《馬詩》中，李賀不吝筆墨，贊美了呂布與赤兔的英姿：呂布身姿健壯，正如“蠻兒”一般，赤兔這樣的名馬甘心為其所驅馳。李賀還曾著有《呂將軍歌》，又將好友呂將軍比作呂布：“呂將軍，騎赤兔。獨攜大膽出秦門，金粟堆邊哭陵樹”。

另一位詩人王起，也為呂布寫下過充滿溢美的《轅門射戟枝賦》：“矯矯呂公，凜千載之英風。立轅門而耀武，百夫之特”。

到了宋元時期，隨著戲曲的發(fā)展，對于民間傳說中三國人物的形象描繪也有直接作用，元明雜劇系列常有附錄，描寫人物的扮相，服飾與道具，明代人趙琦美所輯《脈望館抄本古今雜劇》中，劇本后附有劇中人物“穿關”（戲曲人物扮相）的，即有100余種，其中三國題材17出，使得三國人物有了更多人物情態(tài)肖像描寫的視覺化素材。

｜漢代武官頭冠圖/網絡

元雜劇中的呂布扮相，是三叉冠雉雞翎/抹額/蟒衣曳撒加三髭髯。傳統漢代武官頭冠上左右兩側的雙鶡尾，通過夸張的變形，演變?yōu)榭傞L約近兩米，戲曲道具頭盔上的雉尾。

在元雜劇《三英戰(zhàn)呂布》中，呂布一上場，即有一段自我矜夸的唱詞：“紫金冠，分三叉。紅抹額，茜紅霞。絳袍似烈火，霧鎖繡團花。袋內弓彎如秋月，壺中箭插衠鋼鐵……相貌無人比，文高武又絕。畫戟橫擔定，威風氣象別?！薄@個扮相，到了京劇時代，就演化出小生行當中專門的“翎子生”，人物多為英俊風流青年，文武兼?zhèn)?，例如呂布與周瑜。

｜京劇《小宴》劇照，劇情改編自三國演義中呂布在王允府總初見貂蟬一節(jié) 圖/網絡

有了戲曲舞臺扮相的指引和鋪墊，到了近代的三國演義評書中，經過一代代評書藝人的創(chuàng)新傳承與積累，呂布的外表裝束終于定性固化：“身高七尺開外，細腰扎背膀，雙肩抱攏，面似傅粉，寶劍眉合入天蒼插額入鬟，一雙俊目皂白分明。鼻如玉柱，口似丹朱，大耳朝懷，頭戴一頂亮銀冠，二龍斗寶，頂門嵌珍珠，光華四射，雉雞尾，腦后飄灑”——核心關鍵詞就是富麗，浮夸。

除了相貌與盔甲衣飾，構成英雄形象的另一個關鍵元素就是他們的武器。

英雄擁有的獨特兵器和坐騎，以及它們的不平凡來源，是幾乎所有英雄史詩中必不可缺的“固定情節(jié)”。與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和張飛的丈八蛇矛相對，呂布的得意武器則是“方天畫戟”。

｜明代繡像繪本中的“三英戰(zhàn)呂布”，此時呂布用的還是僅有單側月牙刃的畫戟圖/網絡

作為古代長兵器的戟，在兩漢魏晉時代的戰(zhàn)爭中，其使用率和重要性達到了巔峰。

由于它屬于戈矛的結合，同時擁有刺殺功能的直刃和鉤啄功能的橫刃，所以騎兵步兵使用都很得宜。

不過，后代三國題材繡像繪畫中，呂布所使用的并非魏晉時代的戟，而是在槍刃一則，甚至兩側都帶有月牙弧刃的方天畫戟，這是一種戟被寬刃長體的矟（槊）取代后，逐步演化成的儀仗型兵器。

隨著各種視覺與語言敘事作品中不斷豐富和創(chuàng)造中，呂布的形象，逐漸變成了一個鮮明，立體而人性化的角色。

普羅大眾對他更是一半敬佩，一半又輕蔑，所以一方面讓風流倜儻的呂布，能在虎牢關力戰(zhàn)三英，轅門射戟救劉備；另一方面又讓呂布愛貂蟬英雄氣短，剛愎自用不聽勸，最終兵敗身死。

在袁闊成版《三國演義》的評書中甚至杜撰了一個情節(jié)：呂布見過貂蟬，從司徒王允府中出來，心里這個樂，上了自己的赤兔馬！往前一看，誒？怎么馬頭不見了——原來騎倒過來了！

隨著《三國演義》這個IP在中國本土的形成與豐滿，它的影響力不可避免隨著文明之間的交流而傳到海外，其中影響最深的莫過于日本。

元祿二年（1689年），《三國演義》被京都天龍寺的僧人義徹和月堂兩兄弟化名“湖南文山”，編譯成《通俗三國志》，正式登上日本文學舞臺。

1836年，以圖說形式來描述三國故事的《繪本通俗三國志》出版，繪圖由當時的浮世繪名畫家葛飾北齋的弟子葛飾戴斗繪制，問世之后在日本迅速普及。稍后，著名浮世繪畫家歌川國芳也以三國演義人物和故事為主題，繪制了一系列作品。

｜歌川國芳作品“呂布戰(zhàn)三英”與“白門樓”局部，以夸張的人物表情和遒勁的動作表現出作為豪杰的呂布形象圖/網絡

為何三國文化在日本大行其道？

這是因為江戶時代的市民文化蓬勃興旺，對英雄傳奇，精怪鬼神，浪漫情愛等敘事題材需求極大，題材有限的本土作品已經不敷供應。而《三國演義》則 “描寫東漢末年時代曹、劉、孫爭雄征戰(zhàn)的區(qū)域，幾倍于日本的國土，豪俊并起，猛士如云，是日本的軍記物語所望塵莫及的；此外，書中展現，如奇想天來之感的權謀術數，令（日本）讀者心驚膽寒，而描寫的方法又多夸張，其戰(zhàn)況之壯快雄大，讀者不能不為之拍案三嘆。

對于三國人物，歷代日本文學家也進行了不同程度的重新塑造，其中，呂布的獨特經歷，反而在日本萌發(fā)出一種“敗者美學”的獨特魅力。

例如呂布所謂的“有勇無謀”，被一些日本作家與流行歷史學者重新界定為某種擁有“赤子之心”的沖動型天真。再例如在《新譯演義三國志》的作者吉川英治筆下，呂布聽從曹豹，陳宮勸告，成功偷襲小沛后的心情是這樣的:

“不過，他原本就不是那種老謀深算有計劃行動的惡人。他的行為單純至極，就像猛獸發(fā)作一樣。欲望滿足之后，他甚至會顯出受到良心譴責的樣子。”

同樣，也有另一派，將呂布亂世梟雄的野心這一個點無限擴大，將其描繪成類似“第六天魔王”型的可怖傳奇人物，比如暢銷歷史書籍作家佐々克明，就將呂布背叛董卓之舉動，類比為戰(zhàn)國時代明智光秀對織田信長的背叛，將董卓稱帝前的暴卒類比為本能寺之變——開啟了一個黑暗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