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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時代偶像劇女王給新時代日本人的一封野蠻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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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悅吏子的故事中總有一個忠于自己欲望的女子,她們歷經失望,又繼續(xù)邁向下一個欲望的身姿,也是一個超越時代、帶來希望的故事。這也是一個從“日出之國”的女孩托付給“日沒之國”的女孩的故事。
1996年,日劇《悠長假期》一舉包攬第九回日劇學院賞最優(yōu)秀作品賞、主演男/女優(yōu)賞、助演男/女優(yōu)賞、腳本賞等10項大獎,編劇北川悅吏子開始受到日劇界前所未有的關注。片中,不同于大和撫子、堅強向上等傳統(tǒng)日劇,泡沫經濟末期所特有的追尋自我的新女性形象深入人心。四分之一世紀后,隨著日本走出那個時代,進入疫情所帶來的新一輪蕭條,2021年的日劇《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中女性堅持自我、我行我素的形象卻給這一時代輿論場——社交媒體帶來了許多批評的聲音。然而,這并不是北川悅吏子的作品所引起的第一次爭議。1961年出生的北川悅吏子也并不是第一個勇于在作品中向世間傳遞自己觀念的日本女性劇本家。某種意義上,日本的女性劇本家的歷史也是日本女性的歷史。
▲ 北川悅吏子1980-1990年代日本電視劇《阿信》、《冷暖人間》的編劇、1925年出生的橋田壽賀子曾說過:“主婦在做家務的同時,就算不看電視的畫面也要能靠聽來理解劇中的內容”。就像這句話一樣,她的劇本中的故事完全是通過登場人物的會話推進的。當時的日本還是家庭中的婦女往往無法坐在電視機前的時代。于是,為了將作品的內容傳達給不得不在丈夫孩子在看電視時也在廚房做飯,飯后還要去洗碗的婦女們,橋田在撰寫劇本時處心積慮。
▲ 《阿信》,圖片:vm-movie
▲ 《冷暖人間》,圖片來源:tbs以《3年B組金八先生》為代表的1930年出生的小山內美江子的劇本建立在了對日本戰(zhàn)后民主主義的極度信賴之上。帶有說教意味的這些作品雖然隨著時代變遷也難免被揶揄為“古舊”、“過時”,甚至被當成茶余飯后的段子,然而這些女性劇本家仍然堅持講述了自己所生活的時代的價值觀和自己所信奉的故事。
▲ 《3年B組金八先生》成了《鈴木先生》、《3年A班》等學園劇的開山之作,圖片:amazon。直面因晨間劇而“炎上”的輿論場
占據北川悅吏子筆下故事中心的,則是女性的欲望和主體性。其中,2018年播映的晨間劇《一半,藍色》大概算是日本晨間劇史上與橋田壽賀子的《阿信》最互為兩極的故事。如果說《阿信》是通過故事中出生于明治的農村少女的艱苦歷程來與觀眾形成共鳴,《一半,藍色》的主人公、1971年出生的榆野鈴愛不管經歷怎樣的失敗和不被理解,也一直堅持做自己想做的,朝著自己所喜歡的方向邁進。
▲ 《一半,藍色》,圖片:amazon。當然,同樣在晨間劇這個檔里,與人氣最高的《阿信》背道而馳的作品不可能全身而退。自由奔放的鈴愛與傳統(tǒng)晨間劇“身處困境卻不斷努力向上的女主人公”間形成的對立和反差,也在作品外的輿論場上點燃了激烈的火花。
▲ 《夏空》官推的視頻中被批評“主人公用手指著別人,太沒禮貌了!”,圖片:推特。在吃早餐的同時,打開電視看上一集晨間劇,已經是一代日本人開始一天的通常操作,也因此這種晨間劇更容易受到觀眾的審視。推特上有時甚至會出現專門批判晨間劇的tag,從各個刁鉆的角度尋找所謂“不合時宜”的描寫?!兑话?,藍色》之后播映的《夏空》因為“主人公用手指著別人,太沒禮貌了!”而被批評,戸田恵梨香主演的《緋紅》則在開播前就因為官方推特的一句“究極的工作女子”而遭到“主婦就不算在工作了么?”的抗議。
這種作品和輿論短兵相接、針尖對麥芒的環(huán)境很少在晨間劇以外的日劇中出現。許多被提拔為晨間劇的劇本家甚至會在自己的作品播映前,專門將推特賬號的訪問權限設置為僅限關注者。然而,就算是在這個只有自己的關注者才能看見的空間里,他們也還會謹言慎行。因為天知道,晨間劇在播映中又會觸及社交媒體的哪根神經。
只不過,與這些吐槽和揶揄晨間劇中的言論不同,輿論對于《一半,藍色》的批評中,往往也夾雜著一種對于北川悅吏子個人的強烈反感。
在《一半,藍色》播映前后,與她的有些“規(guī)避風頭”的同行們不同,北川悅吏子仍然繼續(xù)在推特上我行我素。在這個雞蛋里挑骨頭,稍有問題就會從吐槽發(fā)展為抗議運動的匿名大眾面前,北川卻還能將自己的真性情展露得一覽無余。
▲ 遭到“炎上”的北川悅吏子也成了各種漫畫的素材,圖片:ettonews。隨著以推特為主的社交媒體逐漸演變?yōu)橐挥|而發(fā)的戰(zhàn)場,許多日本演員和創(chuàng)作者都將陣地轉移至了Instagram等更視覺化的網站。而受到最為猛烈炮轟的北川悅吏子今天卻也還駐守在這個“激戰(zhàn)地”,時不時甚至還會對這些指責加以反駁。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是電視世代對社交網絡世代傳遞的訊息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這部北川悅吏子劇本的最新作,可以說就成為了她對于社交網絡時代的日本人的指責所交出的一份回應。從故事主人公的母親、戀愛小說家的單親媽媽水無瀨碧身上,我們也能看出某種北川悅吏子的自畫像。與其說北川將自己投射在了這個人物身上,不如說,她就是把自己當作一種梗,描繪出了一種客體化了的“自我”。
▲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中的母女,也是北川悅吏子與女兒關系的寫照,圖片:bunshun。一邊是曾經風靡一時,如今卻無法戒掉自作多情和大手大腳的戀愛小說家的母親,另一邊則是與這樣的母親形成鮮明對比的內向、膽小而勤儉節(jié)約的女兒。某種程度上,這組人物關系所投射出來的,就是北川悅吏子與她在書中和推特上所常常提到的自己女兒的關系性。然而同時,這組人物的關系性也成了北川悅吏子的作品所曾經構建的時代和現在這個社交媒體的時代之間關系的絕佳象征。
▲ 時隔29年,在去年得到重制的《東京愛情故事》就是標準的偶像劇代表作,圖片:impress。北川悅吏子的劇本是與過去占據日本人生活的“民放電視”這個媒體分不開的。在進入泡沫經濟的1980-1990年代,日本涌現了一批謳歌女性的愿望和理想的偶像劇(trendy drama)。可以說,就像《一半,藍色》的出發(fā)點在于NHK晨間劇的制作統(tǒng)括勝田夏子“希望被譽為偶像劇女王的北川悅吏子能在作品中描繪出泡沫經濟時代”,北川悅吏子的形象則是與日本泡沫經濟的時代記憶緊密相連的。
就像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在美國即將邁入大蕭條前的繁榮巔峰時因一本《了不起的蓋茨比》而成為了時代的寵兒,北川悅吏子也是日本經濟巔峰時代的光和影的見證者。也因此,認識到日本經濟的沒落,得知那個時代不會再來的社交媒體時代的日本人會對北川筆下的不怕失敗、開朗強勢的女性形象時不時報以“過時”的口伐筆誅。
然而,只有經歷過某個時代、并在大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家,才能真正變得“過時”。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中,北川悅吏子在通過水無瀨碧這個“不成熟”的母親刻畫出了自己的同時,也向以自己女兒為代表的社交媒體時代的日本人傳達了某種訊息——
第一話中,碧感嘆道:“戀愛其實就像手握一把刀,去參與到一場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戰(zhàn)斗。我們肯定要在戀愛中去學習如何去使用這把刀,這樣使用又會傷及對方多少。畢竟,如果不去學習就無法知道這樣一刀下去會讓對方受多少傷,也不會知道如何去療傷?!鄙缃幻襟w時代的日本人當然可以完全無視這種比喻,用最新的價值觀去批評:這是“太過時的戀愛至上主義”,“把傷害他人正當化了”。
然而,對于將“傷害人和被傷害”當作最大的“惡”的這群社交媒體時代的日本人,這段話也確實構成了一種最為真摯的批評。北川悅吏子明知道自己這一代的價值觀已經老去,卻還是讓碧在故事開頭做出這般發(fā)言——因為這段話并不是故事的結論,而是開啟了與下一代日本人的價值觀對話的議題。
對于濱邊美波所演繹的女兒“空”這個宅女的形象,當然也有許多值得當代日本人吐槽的地方。然而,就像盡管曾經《3年B組金八先生》里的中學生的形象也并不基于當時的現實,卻也還是能從作品中讀出小山內美江子的劇本中想要傳達給下一代的訊息,現在北川悅吏子也要在作品里給下一代日本人留下泡沫經濟時代的訊息。
宮藤官九郎對于《美麗人生》的致敬
與刻畫了母女的《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形成對照的,是同季播映的宮藤官九郎劇本的《我家的故事》。其中登場的一組人物是坐在輪椅上被看護的父親和他的兒子。
第四話里有一幕,是戸田恵梨香扮演的看護小櫻從背后登上了西田敏行演繹的受照顧的老人觀山壽三郎所坐的電動輪椅,像滑板一樣滑行的場景。
▲ 宮藤官九郎編劇的《我家的故事》
▲ 《美麗人生》從登場人物的對話中也可以看出,這個場景是在致敬北川悅吏子在2000年的代表作《美麗人生》。北川悅吏子之后在推特上也回憶當時寫劇本的場景:“按照這種寫法去演的話,讓制作方很生氣。當時還記得拍攝組跟我說了這是僅此一次,下不為例。”將本來用來輔助和支撐老年人、殘疾人的輪椅去當滑板玩,確實是道德上很不恰當的表現。然而,被評為“價值觀與時俱進的良心劇本家”的宮藤官九郎選擇致敬的,卻恰恰是《美麗人生》中這種最為不合時宜的描寫。
▲ 和堺雅人組成家庭的菅野美穗膝下又兩個孩子,圖片:dococore。此外,扮演碧的菅野美穗這次也是在宮藤官九郎的2017年《監(jiān)獄的公主大人》之后首次出演連續(xù)劇。經驗豐富、演技超群的菅野在工作之外還要照顧自己兩個學齡前的孩子。有限的時間使得菅野往往在深思熟慮后才會選擇出演類似岡田惠和的《雛鳥》和宮藤官九郎的《監(jiān)獄的公主大人》等作品。她會不顧生活和輿論的壓力,選擇主演《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也證明了這是一部值得出演的劇本,有著值得講述的故事。
第一話網絡播映所創(chuàng)下的200萬播放數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在第六話迎來了巨大的轉折。隨著驗血結果顯露出碧和空之間沒有血緣關系,故事進入了新的篇章。不管故事的結尾會走向何方,都無法改變這部作品所講述的這個日本兩代女性之間發(fā)生的故事——一種經歷了欲望的泡沫時代而傷痕累累的20世紀“女孩”和處于更為不安和動蕩的21世紀女孩之間的“忘年交”。
《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的收視率第一話就超過了10%,后面幾話也維持在8%左右,對于這個檔的電視劇來說應該是可圈可點。然而,在傳統(tǒng)收視率之外,這部電視劇也引起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在手機或平板上補看電視節(jié)目的新時代網絡平臺TVer上,《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破天荒地創(chuàng)下了日本電視臺史上最多播放次數,達到了200萬次播放。
第二話以后,《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也在該平臺的眾多電視劇中也維持了較高的排名。TVer的用戶基本都是不用電視機看電視節(jié)目的新時代的日本人,是比晨間劇的觀眾還要年輕的一代。曾經,北川的《一半,藍色》在導致推特上“炎上”的同時,也將年輕的觀眾的注意力轉向了晨間劇。而就像橋田壽賀子的劇本將故事傳達到了在廚房洗碗的主婦們耳中一樣,北川悅吏子的故事現在也傳達給了用小屏幕觀看電視劇的新一代觀眾們。
“不要害怕失敗和受傷”
在TVer觀看完本劇的年輕一代日本人也許并不能感受到劇本家北川悅吏子這個名字所承載的重量。
因為他們不會知道,北川的《悠長假期》和《美麗人生》等從自己無意識中提煉的故事給同時代的日本女性所帶來的價值;也不會知道,在20年前與小田和正的對談中,北川曾聲淚俱下:“無論是多么有自信的劇本,如果不能回應收視率的期待,就會對不起出演作品的演員們”;更不會知道,疾病纏身的北川與《一半,藍色》的鈴愛一樣,左耳也是失聰的。
正因為是在《悠長假期》播映后才出生的,濱邊美波所代表的新一代日本人并不會對北川悅吏子這個名字帶有過剩的先入印象。只是把《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當作關于一對古靈精怪的母女的故事,一笑了之。然而,這恰恰也是本片的正確打開方式。
就像橋田壽賀子和小山內美江子等老一輩日本女劇本家所曾堅守的那樣,北川悅吏子也會繼續(xù)對新時代的日本人講述自己那個時代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被口罩和社會性距離所分斷之前,人們還能夠擁抱、牽手、親吻,也能面對面爭論得面紅耳赤——這是一個講述了美好而野蠻的時代的童話。
北川悅吏子的故事中總有一個忠于自己欲望的女子,她們歷經失望,又繼續(xù)邁向下一個欲望的身姿,也是一個超越時代、帶來希望的故事。在將太陽的形象作為國旗的這個國家,這也是一個從“日出之國”的女孩托付給“日沒之國”的女孩的故事。面對社交網絡的百般刁難,北川所交出的卻是一封寄給下一世代的野蠻情書:不要怕失敗、受傷,要勇敢去愛。
(原標題:《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泡沫時代偶像劇女王給新時代日本人的一封野蠻情書)
原標題:《我家的女兒,交不到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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